第41章(2 / 2)
刘夫人迟疑一下,取下冠上的玉簪,才将步摇轻轻推了进去。
大过年的,虞锦还是一身男子直裰,金步摇往头上一插,显得不伦不类的。
刘荃正喝着茶,笑得呛着了,被亲娘狠狠剜了一眼,无奈放下杯盏,违心赞道:“确实漂亮,锦爷人美,戴什么都好看的。”
粗鄙!无礼!
刘夫人又翻了个白眼,自己也窘得双颊发热。以往跟着老爷招待客人,那都是男人跟男人说正事,妇人坐一块儿唠唠衣裳首饰。这回碰上个丫头当家的,还怪得很,不爱华服不爱首饰,话就怎么也说不到点子上。
说是慢待吧也算不上,人家可是一直笑着呢,就是那笑不冷不热的,叫人看着难受。
这一趟是来求人的,县令一颗拳拳爱子之心,舍不得叫儿子看到自己拉下老脸求人的样子,就把他撵了出去。
门一关,县令立马苦了脸,起身朝着虞锦深深一揖,面上带了惶恐。
“海津府衙里头来了信儿,说是上头要来人查,初十前后就要来!烦请姑娘给我想想法子啊!”
“查什么?”
“什么都查。”县令愁眉不展:“查税课俸禄,查府中花销,查案宗,查民情,能查的全都要查一遍啊!就剩这么几天功夫,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这怎么能查?”
治下出了桩冤假错案,就已经够他吃一壶的了,居然还被当堂抖出了收受朱大户银钱一事。
县令不敢把心情表现于脸上,尽管他心里直骂娘——要是没这桩案子,他明年就能往海津府走了。
全是因为她要翻案才惹出来的祸!真是成也虞家,败也虞家!
虞锦不动声色:“为何查不得?”
县令被她问得噎住,眼珠子瞪得老大,仿佛在说她一个奸商,怎么可能不知道内里的道道儿?便是她头回去县衙那趟,也是送了礼打点的!
“就、就……”县令张口结舌。
她目光清明,盯得县令一阵心慌,仿佛来查他的人已经站到了眼前似的,叫他汗流浃背,连忙苦笑讨饶:“姑娘快别挤兑我了,都是那么些个事,这家要我通融通融,那家要我行个方便,能回的我都回了,回不了的可不就得应承下来?”
“咱不说别的,就说衙门里招捕快,朝廷给捕快开的俸禄是月银一两半,可这一两半哪能招得来人?”
“但凡是有点拳脚功夫的,去武馆当师傅不比来衙门好得多?就算街边打场卖艺,都比捕快赚得多。招一个捕快,我每月就得自个儿添补半两银子,还得管吃管住,这不都是钱?”
他挑着最轻巧的事说得,虞锦心里却敞亮——他贪的绝不是这么一点。
大晋的穷县多了去了,陈塘比上不足,比下却有余,又因离京城不远,算是好地界。县令大多是每三年一轮换,而刘安德却能在陈塘县令的位子上稳稳当当做了十年,上下就得打点好,花出去的银子怕是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虞锦还记得县衙的正厅墙上挂着一副字,落款是十几年前。
——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
这句诗是包公生前所写,其意为正直清廉是做官之本。
刘安德是文人,早年同进士出身,他能以此句为鉴,其刚来陈塘的时候未必没有雄心壮志,可惜后来终究是变了味道。
虞锦也实在做不出冷淡嘴脸来——毕竟县令贪的那些,里头还有不少是虞家孝敬的。
半斤八两,也不好意思嘲讽。于是她宽慰道:“大人放心,您回去把案宗和账本准备好,该查什么,该怎么查,府衙大人心里自有分寸。”
这话味道古怪,县令没咂明白,慌忙问:“姑娘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虞锦没瞒他。
“今年海津府和顺天府争举孝廉,绞尽脑汁往上报清官事迹犹恐不及,是万万不会给自己抹黑的。贪官就算是要查办,也要留到明年了。”
“贪官”二字又叫县令闷出了一口老血,可这两句话,还真叫他松快了不少。
“此话当真?”
虞锦摊手:“我一个商人,又怎知真假,不过是东一句西一句听来的。”
县令大喜过望,她既然说出来,又怎么会是捕风捉影的事?必是十拿九稳。
心念至此,又是深深一揖,脑子也糊涂了,就差抹眼泪了:“姑娘简直是救我命啊!”
愁容满面进门,带着夫人儿子欢天喜地走了。
把人送出了府,兰鸢还挺紧张,扯住虞锦袖子小声咕哝:“爷,那一套金饰看着可不便宜呐,万一查他们的时候把你给牵连了,那可怎么是好!再说收了礼是要给人家帮忙的,可对面的孙捕头又是帮过咱们的,你夹在中间,不是要两头为难嘛。”
虞锦挑眉:“她送一份金头面,我还了一块砚台,这就了了。没亏没欠的,跟帮不帮他有什么关系?”
虞锦勾唇一笑:“大过年的,礼尚往来不是再合适不过?互相留个情面,免得闹得不好看。”
兰鸢听了个一知半解,一咬牙:“那套首饰还是先藏起来,爷要是喜欢,等回了京您再戴。”说罢跑回屋藏首饰去了。
虞锦踱在后边,心里唏嘘。
一个贪字,多少官都能没逃过去。贪官变昏官,昏官变狗官,几乎成了惯例了。
向来助长歪风邪气的虞锦叹了口气,无奈望天。
大晋哪有两袖清风的官?真清官早就有口皆碑,被百姓送上神坛了。剩下的都在泥潭里扑腾。
京城一年要查十几个贪官,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家产充公罢了。多少前例在那儿摆着,就算海津府今年不忙着举孝廉,县令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最最重要的事,虞锦却没告诉他。
府衙大人摆明了要查他,就算弄不死他,刘安德这官儿也做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