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2 / 2)
虞锦想了想,“上回在花婆街搭义棚施饭,周围全是衣衫褴褛的百姓。听说我要出钱重盖房子,几位老太太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我忙扶她们起来,安抚了一会儿,然我心中并无多少触动。而旁边也有一家商户在施粥,言到深处,痛哭流涕,仿佛受难的是他自己,这才算得上是仁商吧。”
“舍得掏钱的还不算仁商?非得感同身受才行?”
姚知非摇头失笑,怕虞锦因这心结愧疚,遂拿自家作例子。
“姑娘可知道当年的陈家村瘟疫?我想想,好像是先帝驾崩的当年,朝中乱作一团,疫情报上去,迟迟等不到回应。直到陈家村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好多人家绝了户,太医才派下来。”
虞锦略有耳闻。先帝驾崩是十年前的事了,彼时她年纪尚幼,只听说过几句。陈塘人心惶惶的大难,到了京城,也不过是百姓茶余饭后唠两句的谈资。此时细细听姚知非说。
“祖父为了陈家村那一场瘟疫跑前跑后,散尽家财,半辈子赚的钱一下子就全扔进去了,跟魔怔了似的。”姚知非笑了笑:“那时家里天天吵架,我家就是那个时候分的家,先是二叔一家分出去了,后来我爹娘和三叔也受不了了,另辟府单过了。”
虞锦听得入神,姚知非忽的问她:“姑娘觉得我祖父是什么样的人?”
“姚老爷才是真的大善人,我比不得。”
姚知非轻声道:“后来我才知道,陈家村是我祖母的故乡,全村人都沾亲带故的。祖母急得不行,她一掉眼泪,老头子就受不得了,一咬牙,捐了自己半辈子攒下的钱。”
“那时家里还未显富,祖母心软呀,陈塘哪儿遭了灾哪儿遭了难她都要变卖自己的嫁妆,去贴补受灾的百姓。老头子不高兴,两人吵两句嘴,他再偷偷去给祖母补齐嫁妆。”
“姚老爷真是……哈哈哈!”
虞锦笑得不行,姚家老夫人她也见过三五回了,前些天还刚刚给她祝了寿。那个佝偻着背的小老太太,过寿那日穿着一身蓝袄子,对着满堂儿女笑得没了眼睛。至于长什么样子,她却几乎没印象了。
提起家里二位老人家,姚知非目光温柔极了:“祖母年纪越大,心越软,祖父这些年都不敢淘弄字画了,一幅画百十两银子,是贵,他咬咬牙买了也就买了,祖母却能心疼得一天吃不下饭去。这些年我家每回施粥、赈灾,其实都是因为祖母听不得别人受苦。”
虞锦眼下再回忆这几回跟姚家打交道的经历,姚老爷雷厉风行,性格方正,确实跟陈塘百姓口中那个慈眉善目的大善人模样不太能合得上,原来是他身后藏着个心软的老妻。
“旁人都说祖父是大善人,毁家纾难,陈塘之福,可我懂事以后就不这么想了。世上哪儿有连半点私心都无的大圣人?为名为利为心安,甚至是像我祖父一样,散尽家财讨祖母欢心,都是求仁得仁而已。”
虞锦听得动容,细细想了一会儿,笑了:“你意思是我这沽名钓誉还算是好的?”
“那是自然。愿意拿出钱来做点实事儿的,总比天天忧国忧民感时伤怀的笔杆子要强多了。”姚知非到底是读了多年书的,胸中有笔墨,一说起来就停不住了。
“当年教我数算的夫子讲过这么一个故事。说的是前朝末帝在位时,曾有画师献上去一幅《千里饿殍图》,画的是那两年豫州大旱、饿殍遍地的情景,两年才得了这么一幅画。哀帝看了不觉痛心,反倒夸他画艺精湛,栩栩如生,与爱妃臣子多次赏评。”
“教数算的夫子就给我算了一笔账,若那画师带着书童、仆从、护卫同行,两年间吃喝穿用笔墨纸砚全是钱,算下来这两年花的不少于百金。时年豫州大旱,别地的粮食却不算贵,脱壳的麦子一斤二文钱。”
虞锦算得没他说得快——“他为画这幅画花的钱,够供养三千百姓活半年。”
“那画师行路千里,途中遇到千万人饿死却不救,以为自己是心系天下。你说难民是愿意得一口水米,还是愿意看一张画尽他们丑态的破画呢?”
虞锦收起了全部的表情,静坐半晌,岔开这个沉重的话题,拱手道:“我等知非哥成大器。”
姚知非经不得夸,脸上浮起薄粉,跟个姑娘似的,连忙摆手:“怪我卖弄,锦姑娘别笑话我。这趟出去别的不求,把两位兄弟的画卖出去就是我唯一心愿。”
虞锦看着他,笑了好一会儿。姚知非懵懂问她笑什么,她也摇头不答。
姚家的人都把他家大公子当成个不爱读书却心比天高的纨绔,连姚老爷也是如此想,怕是没几个人瞧出他的锋芒。
其实他不过套着个翩翩公子的壳子,胸中却藏着一把未出鞘的剑。
外头的锣鼓声仍震耳欲聋,两人的思绪却都飘到了别处去。
他们后头的那辆马车上挤着冯三恪、博观、谨言与百里四人,眼里望的是路旁的舞龙舞狮,耳中听的是衙役的颂读声与陈塘百姓的叫好声,一时间心潮澎湃,与有荣焉。
只有冯三恪一人目光疏淡,路两边的百姓里也有他认识的,是柳家村的村民,年前翻案时判给他们的一百两罚银死活拖着不给,县衙对这事上心,催了三五遍,今早柳家村才把一百两的罚银交到他手里。
他卖身给虞家,也算是水涨船高,当初不会正脸看他一眼的村民们,此时都惶然望着马车里的他。不知是怕他将来得势了会回来报复,还是别的什么。
香茹跟她爹娘也在其中,冯三恪看见她了,她往马车的方向追了两步,似乎是有话想跟他说,奈何围观的百姓太多,阻了路,很快落在后边,瞧不见了。
冯三恪垂眸,摸了摸怀里两只骨灰坛子,出狱后三个月来头回这么踏实。
他五岁时一家落难至此,十七岁时独他一人离开,没承过谁的恩,没欠过谁的情。至此,与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一刀斩断,此生再不踏足陈塘半步。
他难得露出了一个笑来,放下帘子,隔断了前尘往事。
博观急道:“冯哥别呀,再让我看两眼!多热闹啊!”
话没说完,谨言却偷偷拧了他一把。博观顺着他的视线诧异望去,猛地一怔,他看见冯三恪红了眼睛,神情隐忍,下颔轮廓深拧,是在咬着牙。
博观忽然明白了什么,闭上了嘴。
不爱说话的人,连难过都是绷在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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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饿殍图》原出处为电视剧《天下粮仓》,在这儿借个名字胡诌几句,与原出处偏了十万八千里,考据党勿打……
陈塘卷完,换地图走起~
那个,从今天起到9月30号大概会变成隔日更,我要收拾行李换城市租房啦,欠下的更新十一期间看情况补,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