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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三十一章 终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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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之后,阿那襄身边,再无一名能够站立的亲兵护卫。就连外间那些异人奇士、暗藏的死士豪杰,乃至已经合围外院的援军,也尽数没了声息,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从这座宴会厅大堂中彻底隔绝。阿那襄混身脱力,颓然跌坐于地,口鼻耳窍皆渗出血丝,却偏偏还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以骨咄禄为首的叛军同样横倒一地,死状却要凄惨得多。许多人眼球暴凸如血球,甚至直接爆裂成两个狰狞血洞;更有人眼眶浑浊,缓缓淌出血泪般的粘稠浆液。横七竖八的躯体间,仅有少数还带着微弱起伏,却也再无力动弹分毫。

全场唯一立着的,只有一小群突兀闯入的来客。其中一名短发健汉,手持一截形如皱缩婴孩的惨白肉茎,顶端伸张的爪状枝叶,竟如活物般在空气中轻轻招展、缓缓蠕动,散发出一呼一吸般的无形波纹。波纹扫过之处,隐隐有异物被不断排斥、震荡,最终消弭在四壁之间。

另一名满脸瘢痕的仆从,则小心翼翼捧着一盏残破莲瓣宫灯。从缺损边缘透出的昏黄微光,竟比厅中满堂烛火加起来还要醒目。被这光线照到的人与活物,周身仿佛镀上一层淡琥珀色的光晕,瞬间僵凝原地,动弹不得。

仅有少数意志坚如铁石、性情刚烈之辈,能短暂挣脱这股禁锢。可即便如此,也因心神与肉身脱节,动作迟滞错乱,被闯入者毫不留情地当场格杀、射杀在阿那襄眼前,成为这场困局中最后的绝响。而阿那襄之所以能幸免,不过是这些突然镇压全场的来客,有意留他一命罢了。

但这一切,都未能摧垮阿那襄最后的意志。他只带着沉痛与悔恨交织的复杂情绪,望向场中仍站着的几名属官幕僚,目光锐利如刀,似要从他们脸上剜出深藏的隐秘。

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最年轻的那名红发属官身上——那是他最熟悉的面孔。

“博扬……没想到竟是你。”阿那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实在想不通,也不明白。你我既有父子名分,又有臣属之实。当初是我将你从,西海贩来的奴籍中拔擢,保荐你入官学成才;你我本是休戚与共、利害一体,我才格外委以重任。你……究竟为何要背叛我?”

“委以重任?”年轻的红发属官,带有明显的黠戛斯(斯拉夫)血脉,听到这句话,哧声冷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情,语气里却满是齿冷的淡漠:“还真是天大的恩遇,都让我无以回报了!只是,我以不入品流的卑官之身,替你做了那么多年见不得光的勾当,这份‘恩遇’,也该偿还了。”

“可你,就偏偏扣着我的身籍不放!我做的越多,办事办得越好,就越是不得解脱!区区养儿的名分又算什么?连个家门姓氏都入不得!这养儿之名,与专干脏事的预备奴婢,又有何差别?这些年我蒙了心眼,未曾看透,只当你给我的磋磨,都是种种考验与历练,终有一日能得以大用!结果呢?”

“结果呢!”博扬再度嘶吼着重复,面皮上微微狰狞,掠过一抹青气,“每一回,你都只用些钱帛就打发了事,不管我做了什么,立了怎样的功劳,俱是如此!遇到提携的名录,从来都没有我的份!阿那氏族的那些郎君小子们,就因为生在家门之内,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享受安逸平稳,不用脏了手,不用费半分心,就能分润功劳,甚至凭门荫得仕途?”

“平日里,我不敢多想,也不敢与之计较,他们都说我出身不够,需要换血改籍,我也信了。我只求能娶个族里的女子,为身后子孙计议。可我当初放弃更进一步的学业,转而报效家门,所求的,就是让一番衷情被踩入贱泥之中吗?你平日里的确待我不错,但也只是明面上的功夫,又何尝给过我真正的前程和出路?反而用那虚假的指望,一直吊着我!”

“我暗中慕恋的,高攀不起;与我互通心思的,却被你指给了别人。求而不得,退而其次,若是这样也就罢了!”说到此处,博扬脸上青筋暴起,情绪愈发激动,“可家门中给我安排的,是什么货色?本就是个偷生的外宅女,还是个东食西宿的烂货,早年招蜂引蝶,折腾坏了身子,连子嗣都生不了,竟还想用偷天换日的手段,逼我认下那无来由的野种!我只能隐忍,一直忍到忍无可忍!”

“如此种种,怕是积怨日久了吧?但你为何不能予我坦言……”阿那襄不由皱起眉梢,喘息着反问道,却被博扬毫不客气地厉声打断:“我敢说,你敢信吗?最是包庇家人、最容易护短的,从来都是你和你的族人!这些年,我为你私下处置了多少龌龊事,你何曾知晓?这种亲疏有别的勾当,最终还是会落到你自己身上!”说到这里,他露出一抹惨淡的冷笑,“至少,还有人愿意给我一个真正的机会。”

“……”阿那襄一时语塞,心头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缓缓抬眼,看向在场另一名身着角巾长衫的文士,声音沙哑:“那么申生,你又是为何?某家以幕席之礼延聘你自安息州而来,自认待你不薄,更是以肱骨之臣视之,诸事多与你计议,却不知你为何要悖逆于我?”

“府主待我,自然无差,这些年也未曾有过半分嫌隙。”文士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只是,我身后牵连甚广,本想置身事外,却因早年受人把柄,终究还是被牵扯进来,只能说是,平白辜负了府主的一番心意。但我愿在此保证,绝不会让此事波及太多无辜之人。”

然而,当阿那襄的目光转向第三人——一名身着大袍跨帽、略显富态的管事老者时,对方却主动摆了摆手,开口说道:“府主无需介怀,吾本就是受命卖身门下,潜隐二十余载,只为等今日这万一之机,如今,也该回归本来面貌了。”

“管教府主知晓,我并非你心中所想之人,早在数年前,真正的他就已经不在了。”不等阿那襄的视线转来,在场第四名身着将校打扮的人便主动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无奈,“此人本就生来孤僻无亲,又不擅交际,反倒入了府主的眼,实属阴差阳错。本来我也想好好侍事府主,善始善终,可你不识好歹,断了大家伙的出路,卑下也只能另寻他法了。”

“够了!岂容尔等在此叙旧!”不过片刻之间的交锋,居中那名一身兜帽束袍、戴着金箔面具的领头人,已然不耐烦地厉声喝止,“速速动手!好容易得此良机,特意留他一命,便是为了此刻!还要平白耽搁多久?”像是在印证他的话,握持着婴骸般惨白肉茎的那人,越发的面如苍雪,手臂的皮肤更隐隐缩水般,出现了些许的明显折皱,显然是在持续的付出,某种无形代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众人顿时噤声不语,气氛瞬间凝滞。紧接着,从他身后走出一名同样兜帽束袍的矮个子,只是露出的脸皮光秃秃、扁平一片,唯有五官位置留着对应的空洞。随着他的呼吸,那毫无波澜的面皮竟如蜡液融化一般,层层向下流淌。与此同时,地上的阿那襄被两名同伙不由分说地架了起来,强行按到那无面人近前,神色惊惧万分,双目瞠目欲裂。

随即,仿佛某种同调与共振悄然发生,那如热蜡般流淌的无面之颅,骤然停止流动,又一层层反卷而上,几乎与被牢牢控制的阿那襄面对面,从额头处轻轻触碰在一起。刹那间,一道道涟漪般的无形波纹扩散开来,那无面之颅也如被塑形一般,迅速勾勒出人脸的轮廓,以及初具雏形的柔软五官。

与此同时,与之额头相触的阿那襄,却在绝望的神情中,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像是被无形之物扼住了咽喉,连嘶吼都无法发出。他原本还算乌黑的鬓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灰白,脸上的皮肤也渐渐黯淡下去,褪去了往日保养得宜的光泽,变得干瘪粗糙,尽显沧桑老态。随着额头上粘连的部分越来越多,阿那襄的面容与那无面人,竟如镜像一般慢慢趋同,眉眼轮廓渐渐重合,连神态都染上了几分诡异的相似。

领头人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接下来,备好开解的器具。蛭生,尽快吞下他的脑子与脏腑,此间消解完毕之后,你便是全新的木夷刺城镇防使。”

听到这句话,阿那襄浑身剧烈地挣动起来,四肢疯狂扭动,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呜咽,却始终没能发出半句完整的声音,也无法撕开额头上粘连的诡异之物。他只能在无尽绝望的深渊中,任由恐惧与不甘吞噬,自眼角缓缓滑落两条长长的血色泪痕,顺着干瘪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满是血迹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在场的旧日部属中,亦是表情各异,唯有最初的那名红发属官,博扬像是不忍一般的扭过头去;然而,他冷不防见看见,一直笼罩在大堂内的无形隐隐波纹,似乎震荡的频率骤然加快了;紧接着那名保持着婴骸肉茎的健汉,像是精血枯竭一般,在短时之间,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得皮包骨头/发丝根根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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