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皇帝皇后的怒火(2 / 2)
三更的梆子声漏进寝殿时,杨广正被铜镜里伸出的手扼住咽喉。他看见二十四岁的自己从镜中爬出来,粗麻孝衣上沾着仁寿宫的檀香味,那双他曾引以为傲的丹凤眼里,盛着化不开的墨色。
“陛下?”值夜宫女的声音刺破幻象。
冷汗浸透的寝衣贴在脊背上,杨广抓起案头凉透的参茶泼向铜镜。水痕顺着鎏金镜框蜿蜒而下,把那张浮肿的脸割裂成无数碎片。他忽然想起开皇十八年的雪夜,也是这样对着铜镜练习悲痛的神情——那日传来太子杨勇被废的消息,他必须让眼泪在跨进大兴殿前准时坠落。
“来人!更衣!”
丝绸摩擦声惊醒了守在外间的萧皇后。她提着宫灯进来时,正撞见皇帝用匕首刮擦镜面,金粉簌簌落在蟠龙纹地毯上。”这镜子照得人面目可憎。”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当年在晋王府,母后赐的湘妃竹屏风可比这敞亮。”
萧氏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忽然定在镜框某处。那里嵌着半枚褪色指印,是杨广第一次穿戴衮冕时留下的。彼时先帝刚咽气,他颤抖的手指按在镜面低语:“终于不用吃素斋了。”
此刻那枚指印正在烛火中泛着幽光。
“陛下,让司宝司换面新镜可好?”萧氏伸手要扶,却被猛地甩开。杨广的指甲掐进她腕间,像当年在东宫偏殿掐住告密宫女的脖子:“你也觉得朕面目可憎?和那些在运河工地上嚼舌头的贱民一样?”
铜漏里的水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黎明前最黑的时刻,二十个宦官抬着西域进贡的水银镜穿过长廊。杨广抚摸着镜面氤氲的雾气,这镜子果然照不出眼角新添的细纹,也照不见昨夜梦魇里仁寿宫梁木上悬挂的白绫——那原是给杨勇准备的。
当第一缕天光爬上镜框时,他看见水银里浮出个戴远游冠的少年,正在晋王府书房誊写《孝经》。少年忽然抬头轻笑,嘴角弧度与昨日被腰斩的谏官临终时的表情重叠。
“砸了!”杨广抡起青铜烛台。
飞溅的镜片中,无数个他在疯狂大笑。有的穿着晋王的素袍,有的套着染血的龙袍,最深处那个满脸泪痕的,竟是开皇二年离京就藩时,躲在马车里啃羊肉胡饼的九岁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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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六:最后的棋局 (公元618年·江都行宫)
桃瓣落在犀角棋盘上时,杨广正用金错刀削着最后一枚黑玉棋子。刀刃划过棋石发出刺耳声响,让他想起开皇二十年废太子那夜,杨勇砸碎玉佩时的清越裂音。
“陛下,该进药了。”老宦官捧着漆盘跪在亭外,汤药倒映着满树残花。杨广突然掷出金刀,瓷碗应声碎裂,褐色的药汁在青砖缝里蜿蜒成河洛图的形状。
十年前他命宇文恺建造这座迷楼,三百里外就能望见飞檐上鎏金的鸱吻。如今叛军应该快到荥阳了,他想。就像当年自己带着禁军踏破东宫时,马蹄声也是这样从远处漫过来。
“取朕的紫檀棋匣来。”他摩挲着棋盘边缘的裂痕,那是杨勇最后一次输棋后留下的。仁寿四年七月十三,父皇咽气前攥着他的手说“莫学秦皇帝“,可那具枯手上的玉扳指分明刻着始皇东巡的图样。
当宇文化及的佩剑滴着血出现在月门时,杨广正把最后一粒白子按在天元位。暮春的风裹着血腥味掠过棋枰,二十年前在晋王府的雨夜,他就是这样看着柳述捧着废太子诏书消失在宫道尽头。
“陛下可知这盘棋输在何处?”宇文化及剑尖挑起染血的帘幔。杨广突然大笑,震得满树桃花簌簌而落——就像那年母后薨逝时,他在灵前哭昏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铜镜里映出他散乱的鬓发,水银镜面果然照不出人影。他想起那个在仁寿宫侍疾的寒冬,自己如何用参汤在父皇唇边画出孝子的弧线。此刻镜中却浮现出杨勇的脸,正用当年被废时的怨毒眼神盯着他。
“拿朕的冠来。”他对着虚空吩咐,手指划过镜面时沾满晨露。当叛军的火把照亮迷楼最高处的星台时,他正在给白发系上明黄缎带——就像开皇元年受封晋王那天,母后为他整理衣冠时那般细致。
棋枰突然被掀翻,三百六十一枚玉石混着桃花陷入血泊。杨广俯身拾起沾血的天元白子,突然想起十三岁那年,师父教他下棋时说的话:“输赢不在棋盘,在执棋的手何时颤抖。”
东南角的天空烧起来了,比他龙舟上的夜明珠更亮。他摸着颈间勒紧的白绫,恍惚看见二十岁的自己站在晋王府褪色的屏风后,正对着铜镜练习悲痛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