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下)(2 / 2)
蒋铭一旁笑了:“三弟天生就是个吟风咏月的才子,多愁善感的妙人儿,哪里还要人说!”允中被他说急了,叫道:“二哥——”,把眉头一锁,垂下头赌气,逗得陆青也笑了。
蒋毅瞪了蒋铭一眼,皱眉道:“这是什么话?也拿来说自己兄弟!口没遮拦,这就该掌嘴!”
蒋铭话一出口,也自觉言语轻薄了,后悔不叠,被老爹发作两句,不做声了。蒋钰把话题岔了开去。
忽见垂花门那边,走过三个人来。前面并排走着的,一个是李劲,另一个,正是蒋铭在烧锅巷看到的那人,身后跟着个小童,童儿抱着琴。
蒋钰起身迎上去,引来人到厅前,向上躬身做揖。蒋毅看那琴师,头上裹着灰色头巾,身穿灰布衫,脚下八搭麻鞋,几缕胡须,约有五十来岁光景。
蒋毅还了礼,微笑说道:“先生请坐。”待他坐下了,问:“先生尊姓?”
琴师欠身答道:“不敢,贱姓荆,单名一个元字。”①
蒋毅道:“原来是荆先生。方才听小儿说,先生琴艺高妙。就烦先生弹奏几曲,也好让我们开拓眼界,请教请教。”
荆元道:“大人言重了。荆元乃微贱之人,怎敢当得‘先生’。弹得几只曲子,不过平日里聊以自娱,消遣罢了,‘高妙’二字实不敢当。荆元这几日,多蒙贵府大公子照顾,无以为报,理应奉侍,只怕弹的不好,有污尊耳,还请大人勿怪。”
说毕肃然而坐,转轸和弦,弹奏了一曲。众人寂然无声,只听琴声幽清宛转,离落有情。别人尤可,云贞因为远离家人,值此中秋之夜,看到人家团圆欢笑,想起祖父此时还在路上,也不知行舟何处,是否安好,又想起家中钱老爹病重,现在不知怎样了,心中牵挂,顿感孤清伤怀。
一曲歇了。蒋毅沉吟道:“先生这一曲瑞鹤仙影,行云流水,庄和蕴藉,可见高超了。只是其中略觉伤感,或是先生有思乡怀人之情。”
荆元脸上略显惊诧,欠身答道:“大人真乃知音之人,荆元神思不在此曲,是以未尽其意,谬误有罪!”
蒋钰看向父亲,陪笑道:“这瑞鹤仙影,本是恭贺祝祷的意思,今日中秋,荆先生异乡客居,难免触景伤情。心手相应,就在琴声里带了出来。”
蒋毅点了点头,微笑道:“内得于心,外应于器,能做到如此,也是荆先生技艺非凡,琴为雅乐,不如就请先生随心弹奏,洗一洗我们这些人碌碌俗尘,如何?”
那荆元听了这几句话,神色反不像先前小心恭谨,坦然坐了,调了调弦,两手放于琴上,稍停片刻,左按右挑,先一声沉吟,紧接着两声泛音,如飞鸟掠波,展翼而上。
众人一时心有所动,凝神细听。只看他旁若无人,两手注绰吟猱、勾抹拂挑,弹将起来。这一曲却与前不同,仿佛天地圹埌,云霞缥缈,龙吟凤哕,悠游万方,时而又如林风回旋,雁阵远逝……其时月色泠泠,万籁俱寂,只有琴声鸣吟,众人都觉神思杳渺,物我偕忘。
一曲罢,静了半晌,蒋毅叹息道:“先生此曲,嵚崎历落,自在悠然,直如伊嵩云水,巢由旧隐,隐于其中矣。”
向蒋铭和允中道:“你俩代我给先生敬一杯酒吧。”二人应声“是”,起身过来,允中捧了劝盘,蒋铭执壶斟酒,奉给荆元。荆元饮毕谢了,复又坐下。
蒋毅问:“此曲我还是头一次听闻,请问先生,此曲可有名么?”荆元微笑答道:“这曲谱,是我有幸得遇一位奇人所赠,曲名叫做‘秋水龙翔’。”
蒋毅颔首道:“好名!所谓‘我知之濠上也’,先生雅奏,堪称名实相得。”
又问:“先生这张琴,音色清越圆融,不见丝毫滞浊杂沓,不知可有来历?”
荆元未及答言,与蒋钰相视一笑。蒋钰向蒋毅道:“先生说父亲知音,其实父亲不唯知音,还知琴,才刚已然被父亲说中了。荆先生这琴,正是叫做‘伊嵩’,是件宝物,很值得一观。”
荆元道:“也算不上宝物,只是有些年月了,请大人不妨瞧瞧。”就要去抱琴。
蒋毅止道:“且慢,既是宝物,还是我过来看吧。”
起身离席,众人都站了起来,蒋铭、允中陪父亲来看那琴。
蒋钰见陆青面露倦容,知他对琴乐不感兴趣,坐着无聊,悄悄叫过李劲,送他回屋歇着了。又让兰芝陪着白氏也回房去。
问蒋锦和云贞:“你俩倦不倦,要回去么?”两人都摇头。蒋锦笑道:“我们也想瞧瞧,是什么宝贝。”蒋钰:“那就一块儿过去看看吧。”云贞和蒋锦手拉着手,走过来看。
只见这张琴黑红相间,约莫有三尺多长,琴额宽耸,琴腰窄峻,徽下隐约可见板面上交织的断纹。转过来看,背面也有断纹,借着月光,辨认出龙池上方刻着“伊嵩”二字,池内另有“仪凤丙子”四字。众人思量计算了一回,原来这张琴是唐人所制,距今有三百余年了。
蒋毅叹道:“先生带着这等名贵之物行走,轻装简从,实在是有失谨慎了!”
荆元笑答道:“大人说的是。只是荆元身无长物,平生所重,唯有这张琴而已,只好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所幸,走了这么远的路,除了府上贵人,还没有别人认出来,都只当它是倡优贱品罢了。”
蒋毅又笑又叹:“这宝琴,就如先生的琴艺一般,少有人识,先生这也是被褐怀玉了。”
荆元笑道:“小人岂敢。”
当下蒋毅相邀荆先生到席上饮酒,荆元执意不肯,蒋毅又命蒋铭兄弟俩给他斟酒,荆元饮了两杯,依旧琴案前坐了。
此刻已交亥时,丫头婆子们都下去了,李劲送了陆青之后又回转来,允中就和李劲两个服侍着,重新整理了杯盘,温了茶酒,蒋钰叫云贞和蒋锦也过来这边桌旁坐了。
蒋毅道:“烦请先生再弹几曲吧。”
荆元欣然从命。这一番,听他指下雷声隐隐,弦上松涛阵阵。时而如穿林踏雪,洒洒落落;时而似鼓振金鸣,铿铿锵锵,直听得人心中块垒纷纷,意气难平。别人也还罢了,唯蒋毅想起经年旧事,一时胸中郁累,五味杂陈,听至肯切处,不觉怆然泪下……
是夜直到亥正时分,众人方散了。
预知后事,且看下回。
①吴敬梓着《儒林外史》中,第五十五回(添四客述往思来 弹一曲高山流水),写到一位琴师荆元,做裁缝为生。笔者十分喜爱这个人物,这里借用该人名和身份,以此向先贤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