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下)(2 / 2)
老者道:“只是什么?”随即苦笑了两声:“你是以为,昨天有他两个在,我说的话,未必出自真心,对么?”
中年人没出声。老人又笑了两声,笑声中似有无限凄凉。说道:“存忠啊,你说你在京十二年,所思所想,已是与前不同,那你想过没,我做和尚,倒做了二十来年了!这二十年倒是白过了不成?我这心,早在十年前就已灰了!死了!什么朝代更替,什么沉浮谁主,我早都没兴趣了。古稀之年,我还能有多少时日?你们要做什么,要不做什么,都与我无关。倘若你还顾念旧情,就放过我老朽,让我清清静静,得个善终罢!”
中年人叫了声:“伯父——”语音似有哽咽:“存忠明白,伯父是不想理这些世俗纷争了,存忠怎敢违拗?只是,侄儿想伯父离开宝华寺,实是另有心愿,还望伯父成全。”
老人道:“你倒说说看。”
中年人道:“先父亡故时,侄儿年幼,蒙伯父恩养训教,才得长大成人。养育之恩,天高地厚,侄儿未曾有片刻忘记。在京时每常思念,只恐天不假年,不能再见伯父的面。此番离京南下,固然是为了那件事的缘故,可侄儿心里最要紧的,却是寻访伯父下落,天可怜见,让我见着了,侄儿想接伯父在身边,早晚侍奉,以尽孝道……”
话未说完,只听老人冷笑了一声:“这些旧话快休提了!我如今已是这个样,出去还能做什么?你若真念故旧之情,就别再说这话。你也不想想,我出去了,那些人能放过我么?你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就是当柴烧,还能烧得几时?倘若有甚不防备,还要连累你。非要我出去,还不如今天就在这儿,结果了我也罢!”
中年人凄声叫道:“伯父!侄儿所说句句出于赤诚,伯父如何不信?难道在伯父眼里,存忠是那等心口不一的禽兽之人么?”
老人叹息一声,道:“孩儿,你自幼忠厚,我怎么不信你?只是我行将就木,想法已跟从前大不相同,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人生如梦,所谓王图霸业,不过一场空尔!这些年念经礼佛,我每想到当年杀伐无数,造下无边罪孽,心里就悔恨莫及。我是断断不会再踏出这寺门一步了!”
中年颤声道:“伯父可还记得当年?侄儿还记得,当日分别时,伯父教诲侄儿,时刻莫忘故国。伯父说,自古‘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七尺男儿当如此,才不愧立天地之间。难道这些话,伯父都忘记了么?”
老者悲叹一声道:“唉!我何曾忘?只是那时,我尚未到知天命之年,自是另一种心肠,如今才发觉,当年的执着,竟是我错了!杀来杀去,到底是为了什么?一腔意气罢了!争争抢抢,说到底,一己私欲而已!既然你提起这,我也与你说句肺腑之言,你父兄之死,乃是各人命数,天命如此,其人奈何?现如今,不但我将前事放下了,劝你也放下了吧。娶妻生子,好好活着,就是对你父亲,对我,最大的孝道了!”
中年人道:“伯父志在如此,存忠不敢相强。侄儿想接您老出去,找一个妥当的地方,让伯父安养,不教他人知道。您身子不好,还需请医疗治……”
忽听那老者厉声打断道:“别再说了!你当我是怕死才不出去么?我衰朽残年,早就时时准备赴死了,在这里茍延残喘,不过是反思忏悔,倘若能消一些罪孽,我心足矣。觉空!觉空!人生一切,不过是空花泡影!我是绝不去的,你就权当我死了吧。”
话音一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番话不过片时的功夫。允中本来打算出声问讯的,听见这些话,里面似乎藏着隐秘事,再叫门感觉不妥,给桂枝使个眼色,想趁着咳嗽声,二人离开。
桂枝会意,慢慢退了回来,正要转身出门。忽然“飕”的一声,一个人从外面冲了进来,险些撞到桂枝。来人见到他俩,也吓了一跳,喝道:“什么人!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只见来人穿一身玄色绸衣,二十五六岁样子,一张长脸,厚唇阔口,尖下颌,两只三角眼,眼睛里满是敌意。
桂枝机灵,反问道:“你又是谁?这里是寺庙,你既来得,我们怎么来不得?”
那人被她一问,一时怔住。这时门口又走进两个人来。桂枝一见大喜,叫道:“姑娘!”允中叫了声:“二哥!”
原来正是蒋铭和云贞。他俩一路走,寻不见两个小的,见个人匆匆跑到枫树后,一闪不见了,又听喝喊声,便循声赶了过来。
这时,屋里走出来一个中年人,身材魁梧,穿着青色布衣。向刚进门那人道:“梁兄弟,你怎么回来了?”又向蒋铭几个打量:“几位怎么称呼?来此有何贵干?”
允中拱手道:“我们是香客,走到这儿,见门开着,信步进来看看,并没有什么事。”
那被称作“梁兄弟”的说道:“我想起几句话来,要找李大哥说,刚进门,就见他俩,”指着允中和桂枝,“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两个小贼,正偷偷摸摸听墙角儿!”
桂枝听他叫“小贼”,又说“听墙角”,不由涨红了脸,叫道:“什么听墙角儿?你别平白冤枉人!这门开着,我们怎么不能进?又何曾听见你说什么了?难不成,你有什么贼情,怕人听见的么?”
云贞忙喝道:“桂枝,不得无礼!”
向中年人颔首为礼,说道:“我们是来山上进香礼佛的,他两个,原是我家小弟小妹,在寺里走走,不想打扰了尊客,失礼了。”
又命桂枝:“还不给官人赔礼!”
桂枝听说,只得向门口那人蹲身福了一福,她本穿着小厮衣服,这个礼行的不伦不类,再加上噘嘴膀腮,一脸不情愿,模样颇有些滑稽,蒋铭不由暗自笑了。
却说门口的中年人,正是在金陵与陆青打过擂台的,名叫李存忠。他看四人都是年纪轻轻,其中两个又是女子,想了想方才屋里说的话,心道:“虽然有些不妥,也没什么关碍处,叫他们听去也无妨。”
于是和颜说道:“没什么要紧。这里是我家师父清修之地。我师父不会客的,还请几位客人别处游览吧。”
看那长脸青年仍挡在门口,对他道:“梁兄弟,请客人们去吧。”
那梁兄弟犹疑了一下,反驳道:“不可!大师父在此清修,要叫他们走了,回头生出事来,如何是好?”
说着,伸手就去腰间拔剑。蒋铭见此,忙上前两步,将三人拦在身后。笑说道:“这位兄台怎么说?难不成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佛门清净慈悲之地,还不让人来去了么?”
长脸青年“哼”了一声:“那又怎样?这里本是私宅,你们擅自闯入,就不让你走,也不是什么难事!”
蒋铭笑道:“哈!听你这话,是要恃强行凶不成?这倒是奇事了!要是存这个心,我劝你掂量掂量,我们外面还有同行的兄弟,少不得一会儿寻到此处,大家不可干休。”
他嘴上说的轻松,心下其实甚为紧张,后悔没把剑带来,想道:“我身上只一把短刀,他们三个都不会武,陆青和李劲又不知在哪儿,如何对敌?”
预知后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