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上)(2 / 2)
就有两个乡人在下首坐了,伙计端上馒头和肉来,也不客气,拿起箸来便吃。一边吃一边说,旁边有人帮腔,也递一个馒头。顷刻之间盘子见了底。陆青叫伙计:“再去捡一盘来。”连上了三大盘摞高的肉馒头,都拿光了。
两个乡人轮番说话,讲道是:“这个于家,是俺们这儿大户,家里使奴唤婢,有不少家财。半个月前,他家老太爷,就是于大官人的老爹病了,老头七十来岁,也到寿了,一病就不起,看看不行了,停床在外间地上。家里人报丧的报丧,分派的分派,都忙着,谁也没顾上看,不承想一只鸡走在门口,下人没瞧见,一脚踩着了,那鸡就奔进屋里,从老头身上跳了过去,叫了两声,这老太爷,忽地就睁开眼,坐起来,活了!”
陆青吃惊道:“怎地死了的人又活了,难不成是鬼魂附体?”蔡小六笑道:“这是诈尸了,有甚奇怪。我听人说过,死人身边,不让猫狗鸡鸭经过,要过了阳气,就容易诈尸。”
乡人都摇头:“不是不是,要是诈尸,不过起来跳几跳,走几步,就倒了。可是这老太爷,不但坐起来,还说话,家人扶到床上,又吃又喝,竟是真的活了。”
张千笑道:“那活了就是活了嘛,想是老头还没咽气,还了阳了。”
乡人又道:“活是活了,可是说话神气,全跟以前不一样儿,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吃饱喝足就开始作,把儿孙家人叫到跟前,这一通骂啊,骂的全家呆睁睁,骂够了,哭哭笑笑,还捏着嗓儿唱曲儿,唱的那个曲儿呀,乖乖,不知怎唱恁好听,比那勾栏里小优唱的还巧哩!”说的一哄都笑了。
陆青笑道:“这老头敢是疯了么?要么,就是邪魔附体了!”蔡小六道:“我看,倒像是冤家附身,要么就是老头在家受气窝火,临死不甘心,故意装疯撒气。”张千问:“骂的是些什么话?”
“就是随口乱骂,什么不肖子孙、什么下流猪狗,都骂出来。客官不知,那老头原先是个老实头儿,温吞性儿,自活过来,厉害的不得了。要吃就吃,要喝就喝,稍不如意,就骂人,骂不过瘾还要砸东西,把屋里家什都砸得粉碎了。”
张千道:“那他家也没人拦着?”“怎么不拦?可有一样儿,这老头原本瘦的很,又是个瘸脚,客官您想,他上年岁的人,能有多大力气?可是现在老头力气大的,两三个壮大小伙招不住,那日连于大官儿都上手了,没弄住,反被他头上凿出两个大包,现在他家是一点法儿都没有了。”
另个乡人道:“你还没说请医的事哩,他家前几天请过医来,给老头把脉,老头只冷笑。医官儿摸了半天,也没摸着脉,吓得出了一头汗,跟大官儿说,‘我行医是看病的,他这不是病,弄不来,你赶紧请人驱邪吧。’”
又一人道:“落后请了这镇上跳神儿的张大仙,大仙去了,才走到门首,里面老头不知怎地就晓得了,敲着床腿儿大骂,说,‘他敢进来,今儿我就把他灭了!你们这些不孝顺的畜生,想法儿坑害我,一个个的,将来都不得好死。’吓得一屋子人跪在地上打颤,大仙没听见屋里喊,还要往里走,好么样儿的,忽然门楼上一个木梁就掉下来,正塌在头上,把个大仙砸得头破血流,扭头就跑。只说‘好生厉害,快另请高明吧……’”
众人你言我语,讲的天花乱坠。蔡小六拍案道:“这明摆着是邪祟了!现下怎么着?”乡人道:“听说他家从玄明观请了吴道官儿,今日要做法。不知能不能成。”
陆青从未听说过如此怪事,好奇心大盛,问:“那个道官儿什么时候来?”张千和小六也道:“咱们能去看看不?这事儿还真他娘的作怪!”
乡人齐道:“怎么不能!客官要去,过会儿咱们一起去!”陆青道:“要去就早些去,去的迟了,怕道官儿做完了法事,咱看不着,岂不可惜。”
乡人道:“客官放心。有人在外头盯着呢,道官儿要去于家,得从前面路口过,一会儿听喊,咱们出去就不迟。”陆青明白了:“原来你们都跟这儿等着看热闹的!”众人哄笑:“可不是!从来也没看过这样稀罕事,怎好错过!”
一人笑说道:“我这心里,还真有点儿害怕,不知吴道官儿法力怎样,万一两个斗起法来,飞沙走石的,伤着咱们可怎办?”
蔡小六摇摇头:“那不会。听说鬼祟也怕阳气壮的人,咱们一帮大男人,恁气壮的,邪魔见了也怕三分。”
陆青笑道:“说不定咱们去了,不用道官儿做法,那邪祟就不攻自破了呢。”
众人都笑了,纷纷附和:“客官说的有理。”张千也道:“想是那老头将死,阳气败了,才被冲犯上。再说,道官儿是他家请的,就是刮喇到人,也是他家人,伤不着咱们。”
一个乡人道:“这话说的是。这方圆几十里,往年死过多少人,怎么邪祟偏偏冲犯他家?想来必是有缘故的。”又有人说:“能有什么缘故?还不是做过欺心害理的事,趁时候,冤亲债主找上门来了呗。”
陆青三个便问缘故。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嘿嘿地笑,一人道:“这于大官人肚里鬼胎,谁不知道?昨儿他去上坟烧纸,也避不了人。咱何必给他瞒着,这三位客官又不是本地的,说说何妨?”众人都笑:“可不是!”
小六叫伙计上茶,便有人说道:“客官不知,这个于家,本来是兄弟三个,于大官人是老大,还有个老二,是跟大官人一个娘生的,长到十来岁得病死了。剩下大官人和他第三个兄弟,这个小三,却是小妾养的,生下来先天不足,脑子不好使,左近都叫他于三傻,没事儿都耍戏他。后来他娘没了。家里人嫌是个傻子,就叫下屋里住着,跟仆人一起干活,傻子倒知道干活,不惜力气,也不伤犯人,打他骂他,也知道哭两声儿,只要给口吃的,他就乐了。五年前,不知怎地,傻子忽然发了疯,跟他哥他爹喊打喊杀,两三个小厮捆不住,闹了好几天,那天抄着一杆打草叉子,追着他哥哥嫂子满街跑,喊着要扎死两个狗男女,他老爹看不过,撂过瓦片打破了傻子脑袋瓜子,傻子挨了没两天,就死了。”
陆青听了,忽觉心下惨然,一时说不出话。蔡小六恨道:“必是他哥娶了婆娘,那妇人刻薄,百般欺辱,傻子心里闷了一口气,才疯了。”因他对自家嫂子不满,所以想到此。一个乡人道:“倒也不是,他家嫂子刚来时,对这小叔还客气的,给小厮送吃送喝,后来见老头和大官儿都不把当人看,她一个外人,能怎地?也就随下去了。”
正议论纷纷,阁子外头有人喊叫:“来了来了!道官儿过来了,大伙儿快出来!”只见门前街口处,转过一乘几人擡的大轿,轿旁跟着个道童,往东边路上去了。众人都道:“快跟上!”呼啦一下,登时都走了。
陆青三个付过了饭钱,出了门,远远见着一簇人走在轿子后头,也跟着下去了。
不一时到了一个大门前,两边都是高墙,门也关的严严实实,不叫外人进去。一群人聚在门口,于家小厮出来驱赶,这些人怎么肯去?有几个爬到院墙上,被家人拿了长杆戳打,只得下来了。
众人看不见里头,急得撮牙跺脚,正没抓挠处,忽见门口两棵高大柳树,两人合抱不过的,灵机一动:到树上去看!
于是个个争先,纷纷的都攀到树上,陆青和张千也爬上去了,找个视线好的枝杈待着,院子里看的清清楚楚。唯独蔡小六不会爬树,只在会爬树的都搬了石头垫脚,扒在墙头上张看,蔡小六也自上去了。
那布其提醒我了,捋一捋主角岁数:陆青出场19岁。现在是第二年:陆青20,蒋铭21,云贞19,允中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