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上)(2 / 2)
桂枝没料到她这样,忙说:“姑娘别难过了。等咱们回了应天,与太公说一声,就去汴京找二少爷。不管二爷去哪里做官,我们也跟着一起去。”
云贞不禁又笑了,嗔道:“说什么呢,哪有那么容易的!”桂枝道:“就算没那么容易,也不会那么难的,我看是姑娘想的太多了。”
云贞渐渐平息了心情,擦干了眼角,说道:“不是我想的多。现在处境,你还不清楚么,那时如果我们俩不在应天,这时就在岭南了。去汴京?谈何容易!要是见他,被人知道了,还会连累他,不但考不成,还要担不小的罪过。”
桂枝嘟哝道:“真的有那么要紧么?又没人知道。”云贞叹息一声:“要是不要紧,我们又何必隐姓埋名,躲在这里来。”
桂枝还想说什么,又闭了口。云贞道:“你别管了,这事儿谁都管不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勉强笑了笑,“你去吧,让我一个人坐会儿。”
心事重重,呆坐了多时。她向来独立自持,自认为性情疏淡,凡事总能看得开,放得下。先前与蒋铭彼此表白,谈及终身大事,言语亲密,虽是出于一片赤诚,心里想的却是:“我只要他好好的,两个人彼此心里牵挂,就算将来无法在一起,有这一场缘分也是难得,我只远远守望着他也罢了。”——直到昨日与蒋铭两番拥抱,是她平生第一次与男子如此亲近,身心触动无以言说,才知自己早已情根深种,不能自拔。一时间又是欢喜,又是忧虑。喜的是爱而得其人,忧的是身世坎坷,亲事难以如愿……
正自坐着,桂枝探头进来,笑容满面说道:“姑娘,镇上送花苗的来了,你出来看看捡些什么好,我不懂。”
原来地方上有二月种树栽花的习俗。云贞在这儿给人诊病,凡来的总要付些诊费,银钱上宽裕,就想趁此时把院子收拾一下,栽种一些花木。
桂枝起初不解:“过些天都要走了,还种花做什么?费工又费时的。咱们虽然没出赁房子的钱,也没亏了主人家,别说姑娘平常给褚大娘子送的东西,就是她家药铺也有不少的进账。”
云贞笑道:“你这心思,倒学会算账了。咱们走还会有别人来,前人栽花,后人看花。现有的花木,也不是咱们种的。临去收拾一下院子,也好留个念想。”桂枝就笑了:“姑娘说的也是,以后看见花木,褚家娘子也会想起咱们的好处。”
云贞出门来,看见花匠车上满载着花苗花肥盆栽等物,叠放得高高的。就捡了蜀葵,冬青,木樨,紫葳几样根苗,并各色草花种子,数包花肥,算钱,打发花匠去了。然后告诉小厮哪里栽种,如何掘挖土地……小厮知道不会让他白干,乐得很,笑说:“就请桂姐姐指教着我,管情三五天就弄好了。”
小厮干活儿。云贞先站旁边看了一会儿,落后换了紧趁衣服,拿了花锄手镐,和桂枝一起做起活儿来。桂枝笑道:“往常太公就说,不开心时,与其在屋里烦恼,还不如出来干点活,也就不烦恼了。”
云贞笑笑,心中也觉松快了些,想道:“不管怎么,我只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如今他好好的,我也好好的,等烦恼来时,再去烦恼也不迟……”
过两日便是花朝。褚家大娘召唤云贞到野外挑菜玩耍。云桂二人吃毕早饭出门,随着褚娘子和几个亲友一块儿走去附近山坡上挑菜。只见春光明亮,遍地新草发芽,河边桃树挂着花蕾只待开放,到处可见三三两两出来踏青的人。众女子提着篮儿,拿着小锄,挖取茵陈、马齿苋、枸杞芽等各色野菜。走走停停,说说笑笑。
一时走累了,褚娘子命小厮捡高坡处铺设毡条,幕天席地摆下茶点,众人一边吃喝谈笑,一边往四下观瞧,玩赏春景。只见坡下一群乡里孩子放风筝,那些风筝都扎的花红柳绿,趁着风儿飞的高高的,仿佛要钻入云端里去。云贞心情舒畅,一怀愁绪全抛去云霄之外了。
忽见一个小厮跑来,正是这两日褚家派去帮着栽种花木的,气喘吁吁,报说:“刚来了两个官人,说是周大姑娘家中哥哥,来找大姑娘的。”
云贞问来人模样,那小厮说不清,只说两个骑着马来的。桂枝疑惑道:“会不会是二少爷没去成京里,返回来了?”云贞摇头:“不会”,却也想不出是哪个。告辞了褚娘子,同桂枝一起回家来。
走到门前,就见道旁树上拴着两匹马。一个身穿青布袍子的汉子,把袍襟卷起来,掖在腰里,和小厮两个在那里掘土,另有一个高大魁梧,身穿竹青色罗缎袍的青年男子,站在边儿上观看。
转头看见了云贞她们,笑容满面走了过来。云贞一见惊喜叫道:“表哥!”原来是李孟起来了,那帮忙干活儿的正是常兴。
进屋里落座。常兴来拜见,桂枝也向孟起见了礼,倒了茶,俩人都出去了。云贞问:“表哥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孟起笑道:“你妙手回春,名号在外,我还不好寻的!”云贞笑了:“表哥怎么也会笑话人了,”忽想起窦宪曾说在东岭山寺庙见过孟起,笑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听连生说的。”
孟起不置可否,笑问:“怎么样?你在这里还住的惯么?”
云贞点头:“这里很好。隔壁主家是舅舅的朋友,很是照看我们,刚才就是与他家大娘子一块儿出去踏青了。表哥家中也都好吧?”
孟起笑了笑:“我都好,只是这一年来,母亲的身子不大好。”
原来孟起的母亲,就是云贞的嫡亲姑母,闺名叫做云珩。云家抄家时,孟起怕母亲着急,叫把这些消息都瞒了。后来云家老太太殁了,云珔也没了,实在瞒不住,只好告诉了。云珩禁不起这晴天霹雳,一病数月,人也消瘦了。
孟起道:“先时伤心难过,后来知道舅母和表弟在岭南安顿下了,你也平安,入秋时渐渐好了些,可是冬至前后,又着了些烦恼,愈发厉害了。每日只在房里郁闷,劝也不听,真是没奈何。如今饮食也吃不下,找人医治,又不愿服药,服了药也不见效,我心里着急,来寻你,我看母亲就是心事太重,表妹若去看看,诊病还是其次,她心里安慰些,你劝几句也能听进去,说不定也就好起来了。”
云贞看他越说脸色越沉了下来,知道若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会来找自己。便道:“表哥不必着急,我在这里也没事,就去家里陪姑妈待些日子也好。”
孟起喜道:“要是能住一段日子就最好了,妹妹什么时候要回,我还亲自送回来。”
云贞因惦记蒋铭的事,想早些回应天,思忖说道:“到时看姑妈情形,要是多待几天,我也不一定回这儿了,上次舅舅说,过些日子要安排我回家去。”
孟起道:“若是这样,来回一趟路不近,不如就不回来了,表妹索性在庐州多住一段时间,到时候我送你回应天去,你看好么?”
云贞叫桂枝进来,三人计议定了。落后桂枝做饭,吃毕了饭,喝茶说话儿,常兴就与小厮干了一下午活儿,晚上二人去客栈歇了。
次日云贞与褚家娘子辞别,诸事交代过,留了一封信给周通序。和桂枝收拾行李,打发小厮赏钱……又次日,孟起雇了一辆车,众人启程往渡口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