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2 / 2)
她行进有些虚弱地走到匣边,从中拿出一沓麻纸……那是事发后不久,芳菲连同女官们为她抄录的出入宫记档。
翻到折有标记的一页,她指给陆行川看:“三月初八,侯夫人魏盈携长媳蒋瑶向中宫请安,巳时入,午时出,途径通明门,惠仪殿,舒华殿,随行四婢,两人于内廷外等候安置。”
“起初被假消息所误,我一直以为刺客是大皇子的人,由侯夫人带进宫。”
“后来真相大白,我找出这本记档,这才反应过来!刺客是你陆大人的夫人,蒋家五小姐带进宫的!恰好路上途径贵妃的寝殿,而她是贵妃母族的远亲!两人自然都会为二皇子的计谋尽心竭力!”
“随行两个丫鬟在外等候之时,贵妃足可以差遣出一队宫婢出门。擦身而过之时,恰好完成交换!”
“那刺客,是男扮女装跟着混进来的!我说我当初为何怎么查都查不到!”
其余亲卫军早已随墨风退去,陆行川见身侧没有外人,大着胆子继续追问:“蒋家是二皇子党,那你可知,我母亲为何会应蒋瑶的计划,选在这时候入宫?”
宋辞坦言:“我不知她们是如何达成一致的,但我猜出了侯夫人进宫的目的。”
“宫中戒令落实的严格到底,没理由凭空冒出刁钻的剧毒,并交到御前投进皇上的香料里。”
“那日侯夫人进宫,应该是有备而来吧?她乃侯爷家眷,又为女子,禁军不敢细查。若她想夹带些药包药粉进来,应该有很多的办法,”
“所以侯夫人进宫,并非蒋小姐撺掇,而是另有所图。至于蒋小姐,听闻后抓住机会提出要同往,侯夫人喜欢她这个出身显赫的长媳,自然会应允。”
“这婆媳,兄弟之间的纠葛……还真是够应差阳错的。”
陆行川看着她,无奈苦笑:“你果然还是那么聪明。”
“那你猜猜,我为什么要替蒋瑶隐瞒?”
“你猜,我有没有爱上她?”
宋辞自顾自合起簿子:“那是你们的事,我不猜。”
“不管她对我来说立场如何,是不是敌人,是不是好人……只要你情真意切的喜欢上她,那我就希望你们能好。”
她回身去放簿子,陆行川对着她的背影突然提高声音,道出一句:“她拿捏着你父兄以及你姨母一家!以此威胁我不准说出去,我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宋辞回过身,贯彻始终的平静:“那我谢谢你。”
“真心的。”
“时候不早了……”
没等她说完,陆行川抢在前面打断:“宋辞!”
“我们,还能回去从前吗?”
她故意道:“多久以前?不认识的时候吗?”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开始急躁:“你也说了,你最开始是喜欢我的!只是我周围的人和事,让你觉得遭到了阻碍!所以趋利避害。”
“现在的局面你也看到了,跟着他多风雨,多磨难,就算他从北境回来……哪怕二皇子斗不过他,皇上会放过他吗?”
“他是要当叛贼?还是任三皇子上位,继续忌惮打压他?将来的几十年他该怎么给你安稳?”
“树大招风的道理你不会不懂,从前他的至高无上有多威风,往后的处境就有多微妙艰难。”
“还不如我侯府……”他起了信心,向她保证解释:“虽然我父站错了阵营,但我此次提早将消息告知出来,又进宫护驾,力表真心,皇上答应会饶我父母性命,并特例破除袭承制,免除我父官爵,由我接替。”
“我很快就是新的恒宁侯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宋辞打断他:“又是做妾吗?”
“谁说让你做妾了?”
“那蒋小姐怎么办?”
陆行川扬了扬手:“反正我们互看不顺眼,等我掌权以后,立刻与她和离!”
她没有看不起陆行川和蒋瑶的意思,只是觉得有点可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放着头婚发妻不做,跑去做你再醮的夫人?”
“可我跟她,我们……我们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
“而且你不是讲究趋利避害吗?你跟着他不会再有安稳了!为何就不能离开他,回到我们的从前呢?”
宋辞纠正:“你说的那不叫趋利避害,那叫朝三暮四,水性杨花。”
“还有,我觉得只有不够爱时,才会趋利避害。如果真的很爱一个人,就算知道面前有重重阻碍,仍会愿意生死与共。”
听完,陆行川归于沉默,良久无言。
直到门前大批的亲卫军再次经过,与殿前守着的互相招呼时,才低声道:“我懂了。”
“不论你做出什么选择,也不论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永远都会将你放在心上。”
“你若愿意,我们便两相结好。你不愿意,我便拿你当朋友,就像北境时那样。”
“恒宁侯府永远会在你身后,做你的依仗。不愿意可以不理会,有需要,随时为你所用。”
他深深看向她:“我要走了,不和我说点什么吗?”
宋辞笑笑:“愿你终有一日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死与共,情真意切的喜欢她,爱护她,她也一样。”
“希望你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陆行川也笑了:“谢谢,如果有幸,我想我会的。”
说罢,他三步回顾地离开了偏殿。
直至后半夜,外面终于平静了下来。宋辞问殿外把守的亲卫军,得到的回答是宫中局面已被控制住,叛贼无力回天。
她拖着一身紧张疲惫,爬到床榻边准备睡个好觉。
芳菲在为她铺被褥,整理好后忧郁地退下来,小脸皱成包子:“小姐,你和陆公子……”
还没等她说完,宋辞就已经知道她想表达什么,手一伸,止住她:“放心,不会给你家少主戴绿帽子的。”
见她脱了鞋子钻进被窝,芳菲在原地歪了歪头,小小的脑袋,大大的不解:“绿……帽?”
“好啦!别想了!”宋辞往里挪动,对着她拍了拍身侧空床:“快早点睡吧。”
“奴婢怎好和小姐同住!不合规矩的!”
宋辞却耍赖:“今晚太刺激了,我害怕!你陪陪我还不行嘛?”
芳菲犹豫扭捏,她索性直接拉着她的手臂,将她往上拽:“刚才都肯护在我身前,代我先死,现在话又那么多……”
“快过来!咱们之间不必理那些规矩,我说行就行!”
芳菲抿嘴一笑,心下觉得无限温暖,脱下鞋与外衣,凑到宋辞的身旁。
两个年龄相仿的姑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紧靠着聊了许多。
“小姐,你可真果敢。一般贵女面对那情形早就吓傻了,更没勇气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
“你的意思是我不贵呗?”宋辞笑着打趣她,然后轻叹一声:“其实我也很怕,但又能怎么办呢?鹘人的生猛野性你是知道的,咱们西丘人落到他们手中,还是战俘,难保不会被当成牲口一样对待。”
“大皇子那边,他恨萧让尘入骨,抓到我肯定会拿来要挟他。”
“我不想让他为难,成为他的拖累。”
“才不拖累呢!”芳菲侧过头瞥了宋辞一眼:“小姐你都不知道,我们殿下呀!府里的人瞧了他十几二十年!没见过他笑,也没见过他发脾气。”
“他不喜不怒,好像不是个活人似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只管雷厉风行。”
“有了小姐以后,他整个人才活过来,生动鲜明,会窃喜会开心,会嫉妒会担忧,还会生闷气……”
“方才,奴婢只管想着,怕小姐落到叛贼手中吃苦,您说了,便也赞同了您的做法。”
“事后想想,要是您真有个三长两短,殿下知道了,恐怕又会觉得活得没什么意思,所有的目标和奔头都没了,还不得跟着您去呀!”
宋辞噗嗤一声乐出来:“得了吧,他可不像是那种会殉情的人!”
芳菲在黑暗里眨巴眨巴地望着她,满心满眼崇拜:“小姐,您可真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长得好,性格好,品德好,命也好。”
“我的命这么苦,哪里好了!”
“您这十几年虽然遇到许多磨难,但每个磨难不是都顺利解决了吗?陆公子对您那么情真意切,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遇见了我们殿下。”
“你真是!明明在夸我,到底还是变着法的夸回他身上。”
“我们殿下确实很好啊!对您更好!”
“嗯,好……”宋辞犯起迷糊,有些昏昏欲睡。
“小姐,你说这次大殿下尘埃落定,二殿下那边会学乖些吗?他不会趁乱再搞一场逼宫吧?”
宋辞合起眼睛,声音发黏:“不……不会吧,他,应该……没那么傻。”
芳菲给她盖严好被子,对着她侧躺下:“那就好。”
“我们小姐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等着殿下回来与您完婚。”
——
动乱的末尾,归于浓夜漫长的寂静。
有小虫从土壤中苏醒,倒腾着几只细腿挣扎爬出,发动微弱的鸣叫。
经过几日的努力,它顺势而上,一路坚持不懈地爬呀爬……从天黑爬到天亮,天亮又天黑,周而复始。
终于,它翻山越脊,来到一处宽阔明亮的地界,站稳跟脚,透过窗口瞧见不远处年轻的姑娘正与人交谈。
“谢谢大人在如此动荡之际,还特来为我送信。”女子瞄了一眼完好的封口,嘴角扬起笑容。
“小姐不必如此客气,这是下官职责所在。”
“进来歇一歇,喝口茶?”
“不了不了,下官并非故意推脱,属实事务繁忙,小姐也是知道的。”
“我晓得。”女子没有强求。
无法旁敲侧击,她只能开门见山:“近日二皇子及其身边那些近臣,没有什么动静吧?”
“小姐放心,圣上差了专人留意,自大殿下入狱后,各方明显消停了许多,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多事。”
“安定就好,如今只愿边境传来捷报,那样西丘才算是真正能缓一口气了。”
“会的,有萧元帅坐镇,想来不过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不过有件事要先向小姐禀告,因京中夏疾开始蔓延,染病率极强,所以往后再有边关战报或信笺进京,恐怕要耽搁些时日才敢放入宫中,还请小姐莫要为此着急。”
“夏疾?”女子将着重点抓在了另一个地方:“染病者都是什么症状?”
“就是高热,头晕头痛,乏力,呕吐腹泻这些……小姐别怕,像是夏疾冬疾这些时有发生,虽然会死些人,但及时控制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
高热,头痛,呕吐腹泻……
女子又问:“得上这个病以后,染给别人容易吗?染上后死的多不多?快不快?”
乍一听她的问题有点奇怪,但女官还是回答了她:“不太容易染病,但染上之人,多半都难逃一死。”
“咱们西丘每当有这种群疾出现,都会立刻监管住,不会让其大肆流窜,小姐不要担心。”
后面女官说了什么,宋辞这边听进去那边溜出来,近乎没过脑子。
她耳边只反复回响几个字眼——易传播,症状严重,死亡率高。
这……这哪是什么夏疾啊!这分明是传染病吧?
她眉心蹙得更紧,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