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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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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礼的每一环都走在情理当中,看似非常顺遂。

可疫病的残酷,远远跨越过世间所有的情理,摧枯拉朽,毁天灭地,并不会因为几场无关痛痒的作法便戛然而止。

宫中依旧焦头烂额,宫外照样民不聊生。

心怀愤慨者与禁军时有冲突,更甚聚集在一起高举火把锄头,企图闯进宫门,击破西丘最后的岁月静好。

但更多的,还是安分无助的可怜百姓,自顾不暇,求助无门……

时日久了等不到转机,他们便三五十人联同到一起,自发派轻症上山采药,找神婆驱鬼,还在玄武街搭了个巨大的通天台,没日没夜诵经祈愿,望能早日脱离苦海。

莹莹之火,光亮甚微,散到各处很轻易便能被扑灭。可待他们抱成一团取暖,亦能成为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三五十人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他们接收壮年,同时也容得老幼妇孺,短短十几天规模翻了近百倍。

其中似乎无人主事,也无人闹事,一切乱中有序,有自愿照看病患的,有自愿采药的,还有无人逼迫却在通天台长跪不起的……

自古民心所向,便是无穷无尽的能量。

而这股由族魂凝练而出的能量,几经浮沉,终于剑指玉阙,要求重启宫门,由皇族担任主祭司,引领百姓祭天祈福,以向上苍示诚。

自打两位皇子发动叛乱,各个宫门便开始戒严封锁。起初还是松出严进,直到疫病四起,就彻底下了钥,断了进出。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无非透过大门,里里外外口头传递些讯息。

现下突然要求开启宫门,从后妃到宫人无不惶恐。甚至连意外被关进宫中的朝臣,也丝毫不喜悦于能出宫归家陪伴亲眷,而是担忧外面的疫病会不会随着一阵风,刮进来沾染到他们身上。

但这件事闹出来,首当其冲波及的还是皇帝。

惯用英明神武来描绘的一国之主,此刻竟被一群草民逼迫着打开城门,还要供出一位皇族走进疫症重重的人群当中,带着他们祭祀祈福!

这无疑是摧折!是羞辱!犹如将他架在火上炙烤!

沉默良久,越咂巴越不是滋味,他挑起沉重的眼皮,拖长尾音问在场几人:“想好了吗?我们当中……究竟谁去?”

“父皇,反正您不能去!”怀宁公主率先开口:“您是天子!龙体金尊玉贵!怎能以身犯险去到那种地方呢!”

“后面与北荻和鹘族的对战,以及对抗瘟疫,这些都要您坐镇拿主意!您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皇帝叹了口气,没有反驳,同样也没有认同,过了好半天才继续问道:“琬城嵘城两处有回话了吗?福宁和顺宁她们怎么说?”

怀宁公主微微蹙起眉头:“两位皇姐不愿在动荡之际出城,都说……无能为力。”

“那老二呢?”皇帝语气有些急迫:“铭儿愿代朕前去吗?”

怀宁公主脸色变得更差,本想遮掩,想了想,索性直言:“皇子府的人说铭儿病了,病得很重,恐怕是染疾了,无法外出。”

皇帝握着龙头扶手的五个指头渐渐发力:“他皇子府从谋反失败便被封锁,连只蚊蝇都进不去!”

“染疾?”

“哼,这疫病还真是贼得很呢!”

怀宁公主咬咬牙:“不然女儿派人去探一探实情?”

“来不及了。”他颓然一哂:“此事全凭心意,他不想去,谁也逼迫不了。”

“外面那几个看来是指望不上了,那……便从屋内这几人中挑选吧。”

语罢,压力几经流转,将氛围烘托得无比死寂。

皇帝眼底乌青,面如枯槁。皇后木然无谓,放眼环视一圈,了无牵挂看着旁人的孩子即将出生入死,心中竟莫名痛快欢愉。

德妃远黛紧锁,手中攥着帕子覆在胸口……在场两个都是她的亲生骨肉,无论如何这一刀都要砍在她的身上,叫她怎能不痛!

时间一刻又一刻的悄然流逝,化为香灰与烟雾,渐渐散于空中,无声无形。

殿内长久的寂静,终于在一声脆落的少年音中终止。

“父皇,儿臣愿意出宫,主持祭礼!”

三皇子不过才一个成年人腰间高矮,十岁刚出头的年纪,还没褪去幼儿般稚气,生得奶乎乎白嫩嫩。可说起话来,攥紧拳头,倒一派正色老成。

说完还没等皇帝做出反应,德妃抢先一步从坐席上站起身,轻提裙摆,端正中不失柔弱地跪在了御前:“陛下!锲儿还是个孩子!请您开恩!万不能让他置身险境呀!”

怀宁公主也忙将弟弟拉到身后:“黄口小儿!懂什么叫祭祀吗你!就算让你前去,百姓们也不会信服!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我懂!”哪知他却十分倔强,义正言辞地坚定道:“前几日父皇所行的祭天礼,桩桩件件儿臣都牢记在心头,此行定能胜任!”

“而且,儿臣为父皇之子,乃真龙血脉,唯有我出宫引领百姓,才能安抚民心。”

此话一出,悄悄在飞霜殿外靠着门偷听的宋辞,深深为三皇子的勇气所震惊。

虽然在西丘十岁已不算年幼,但在宋辞眼里,一直都觉得他是个不谙世事的小童。

今日,倒令她刮目相看了。

“锲儿!”德妃声嘶力竭的呵斥,余后便没有了下文,只用帕子掩住半个面孔,哭得快要晕厥过去。

皇帝见了心疼,嘴里跟着附和几句:“是啊,锲儿还小,又是我西丘唯一的皇子……断不能让他身陷险境。”

皇后清冷出言:“怎么就唯一一位了?没了铮儿,那不是还有铭儿吗?”

“呵。”皇帝冷哼一声,反驳:“他不是染病了吗?想来命不久矣了,皇后往后不必再将他挂在嘴边了!”

简而言之,继承大统的人选,这就算是敲定下来了。

怀宁公主知道大局已定,三人当中,只有她对西丘最无足轻重,于是一咬牙,跪在德妃身侧,向上首之人请旨道:“父皇,此行还是让女儿前去吧!女儿生为公主,从小锦衣玉食,受万民供养。既享了旁人享不到的福,自然也要担旁人担不起之责。”

“钰儿愿代父皇出宫,为百姓祈福!此行定幸不辱命,不会给父皇母妃丢人!”

看似复杂实则明朗的局面,只有这一个化解方法。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皇帝没有回答她,痛苦地闭上双眼。

德妃却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一改往昔温柔典雅模样,母鸡护崽般将怀宁公主搂在胸前。

“钰儿!钰儿……你不能去!外面是何等模样你不是不知道!那疫病沾染上便难逃一死!旁人避躲还来不及!你怎么还自己往上贴呢!”

“母妃,只是出宫祈福,又没说一定就会染上疫病!”

“糊涂丫头!你也不想想!进到被疫病重重包裹的地界转上一圈,就算神仙也要扒掉层皮的!怎么可能毫发无损呢!”

“你要是染了疫病,离母妃而去,往后可让母妃怎么活呀!而且……你自己也是当娘的人!你要是有个差池,你想过你的夫婿和幼子吗?你也舍得他们?”

怀宁公主想起府中已经会蹒跚学步的奶团子,不禁落下一颗清泪:“可是母妃,事已至此,我们谁都没有办法……这是皇族的命,也是我的命。”

皇后眉头一挑,语气无甚温度:“德妃,你左不让锲儿去,又不让钰儿去,我能理解你为母的苦心,可是,那谁去呢?难道你要让陛下亲自出宫,挤进染疾的灾民当中吗?”

德妃平素纵然老实,可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她毫无避讳的直视皇后,眼角猩红,此刻和与世无争再无半点干系。

“妾自然没有让陛下亲去的心思,只是感慨命运不公!”

“大公主二公主,二皇子,还有远嫁藩国的三公主,他们都是陛下的血脉,肩负着同样的责任!怎的一个两个不愿来,便可逃脱掉责任,无人谴责,也无人逼迫?到了钰儿锲儿便紧追不舍?”

“怎的偏我的儿女该死?难道唯独我的子女享了皇族荣光,旁人没有吗?”

德妃护一对子女心切,一时癫狂顾不得许多。

可她这么一问,倒把皇帝皇后给问沉默了,不知该如何作答是好。

皇后干巴巴眨了眨眼睛,她自然也不愿在这种话题上过多提及自己的女儿:“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能化解危机的只有这两个孩子,德妃,你要懂事!”

“妾也想懂事,可妾身为母亲,实在无法舍弃儿女去顾全什么大局!”

“恕妾以下犯上,若那三位公主与二皇子无所担当,非让钰儿锲儿出宫,妾不依!大不了妾亲自到宫外主祭!让妾来代替自己的两个孩子!这总行了吧!”

皇帝无奈呵斥住她:“德妃!切莫胡言乱语!你冷静冷静,容朕再好好想想。”

“陛下,明日便是最后期限了,若现在不颁下旨意,趁今晚做出相应准备,恐怕就要来不及了!”

“当机立断吧!除了这样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皇帝烦躁不堪,将头偏到一侧躲开皇后的喋喋不休。

这时,御前的内侍凑到他身侧,压着嗓子开口:“陛下……眼前除了您与两位殿下,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合适的人选。”

“谁?”

皇帝将头又转了回来,与皇后德妃近乎异口同声。

内侍阴气森森的一张脸孔,朝着视线尽头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殿内从主子到奴才,十数道目光纷纷聚集到大殿外那被门掩着的半个身影上。

女子姿容绝艳,神貌纯澈,躲避不及中夹杂几丝慌乱,眼瞳尽显迷茫疑惑,与无所适从……

翌日,被倾盆大雨冲刷了一整夜的清晨,雨势完全没有衰减的迹象。

本以为宫中会以此为由继续拖延,却不想卯时天明,承天门如约开启,仪仗冒雨驶出,为天下带来两卷御旨。

——

永庆十一年,西丘大疫,百姓惶惶无以度日。

天女伴君代理朝政,忧思国体,悲悯子民饱受疾苦,特请命出宫为众生祈福。

帝为之动容敬佩,予以鸾鸟加身,亲封公主,封号祈宁,享俸四百石,田地九顷,其余参照嫡公主规格配备,准许自京城开府独立门户。

为开元叠新,改立年号朔德,大赦天下,为民积福。

朔德元年,元月,祈宁公主自承天门出宫,乘宫辇前往玄武街。

她身着东拼西凑,毫不合身的华服,头顶金凤冠,棉纱质地长巾掩面,峨眉淡扫,眼眸锁愁,空有一袭贵气奢靡。

偌大宫辇宽广开阔,坐在其中却仿如笼中的猴子,要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观望打量。

她浅浅伸出手,滂沱雨滴敲在手心,很有重量,砸得掌中发麻。

她现在是公主了。

一个有俸禄,有田顷,没有封地的公主。

旁人的封号都是按封地所取,亦或者封地按封号更改名字。

她呢?她算哪门子的公主?

祈宁。

无非承载着民间沟通皇族的厚望,同时背负着皇族不愿担当的风险。

她是时局所迫,逼不得已的产物。

就像是皇后身为皇子妃时戴过的这顶头冠,顺宁公主出嫁前没选中丢下的这件礼袍,已故太后的东珠颈链,再搭上德妃没怎么穿过的,颜色刚好配得上的锦履。

不合时宜的它们,凑在一起,组成一个不合时宜的她。

宋辞笑笑,比哭好看不了哪去。

可当她将视线眺望出去,那一幕幕疾苦在她面前展开……

突然,她笑不出来了。

“停下!”

纷乱的雨点声中,传来她镇静的号令声。

驱马的内侍与周遭禁军愣了下,以为她心生惧怕,要临阵脱逃。

但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公主,还在这种关头救皇族于危难之中,他们不敢违背她的命令,终还是将宫辇停下,只在心中暗暗期望她不要作死,免得一会儿又哭又喊的被他们押着去主祭,面子上闹得谁都不好看。

宋辞等宫辇停稳,缓步踏至地面。

身旁禁军撑来油伞,被她拒绝了,自原地理了理衣装,双手持好自己的玉圭,挺起腰脊,一步又一步地迈开,任雨点锤打,坚定不移地走向玄武街通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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