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2 / 2）

他又欣赏了些时刻，本欲离开，突然有悠扬的笛声穿越湖面，飘然入耳。曲调细腻恬静，悠长舒心，可以听得出吹奏之人心境平和，与这风景融合到恰处。

他住了脚，倾听了半会，抬眼望去，声音像是从湖心处的四角观亭传来。他走了过去，轻烟迷蒙处，一位女子影影绰绰玉立在栏杆前，面朝碧水吹奏。兴是察觉到背后有人，笛声戛然而止，她回过眸来......

见到她那一刹那，他愣了。

那天，那地，那景，一切事物仿佛都不存在了，眼里就只剩下了她。

他想，这便是常人所说的一见倾心罢。

见他愣着了，她掩嘴一笑，倒是大方地福了福身，道了声好，又道出了自己的姓名，她叫江碧柔，江南一样美好婉约的名字。末了，她问：“我看公子不像是本地人，可是远方游客？”

他从惊愣中回过神来，正了正神色，先是道出姓名，然后回道：“江南风采闻名天下，我从京都慕名而来，果然不虚此行。”

她又笑：“方公子挑拣三月这个时候来，那就是来对了......”虽是初次见面，她却不拘谨，侃侃而谈。

她并不像一般江南女子婉约害羞，言语中有自己独到见解，知书又达理。得知他第一天到此地，尚未找到落脚之处，并诚心邀他到舍下做客。

她是教师先生的女儿，在诗书中熏陶长大，偏偏她独爱音律，最擅于吹笛。她还写了一首曲子唤《长影》，正是四角观亭吹奏之曲。

长影，唯愿情长久，成双共影。

几日来，他与她品茗对弈，吟诗唱曲，不问俗世，做的皆是极尽高雅之事。他将爱慕藏于心，不敢现出半分，生怕被她窥知，从此见不得佳人。

那是一个微风徐徐的夜晚，庭院中，花前月下，她倾身过来，头靠在他肩膀。他才得知，原来她也早已倾心于他，只是不知他心意，羞于启齿。

那晚，两人身心皆融合在了一起。

次日清晨，有家仆找上门来，家父急唤他回去，有要事商量。

他把随身携带的玉佩交与她，作为定情信物，临走前，他发下重誓，此生非她不娶。并说，回去之后，立即派人来提亲。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负心汉，偏偏他选择成为负心汉。

回到府中得知，他家姐方知雅从嫔妃登上了后位，母仪天下；他的皇外甥儿成了太子，未来的皇帝。他第一次感觉到天下大权近在咫尺，垂手可得，对强权的欲望瞬间爆发。他一直把对权利的渴望藏得不显山不露水，看似无所求，其实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如今机会已来，任何事情都已阻挡不了。

为了巩固家姐在朝廷中的势力，毫无犹豫，他接受家父安排，娶尚书千金为妻，婚礼就在三个月后举行。

他偶尔也会想起她的一颦一笑来，以及对她掷下的誓言，不过那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他从不留恋亦不悔。温柔乡怎抵得过即将到来的权势更让人酣畅？

很快，府里到处披红挂彩，一片喜气洋洋。五日后，就是他的大喜之日。

那日，正当他在窗前描绘丹青之时，有家仆进来通传，有位叫江碧柔的女子求见他。手中的笔没握紧，走势一歪。就是这么一笔，毁了他半日成果。

远远地，他瞧见她站在府门的门槛外，她自然也看到了他。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笑，眼眸比秋水澄澈。他有那么一刻恍惚，此刻正如初见她时，那天地无比的动人。

他走过去，冷冷问她过来做什么。她直言道想念他，并带给他一个惊喜。只是他哪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嘲讽道：“你不会真以为本公子喜欢上了你？并且会娶你为妻？那不过是逢场作戏的戏码罢了。”

她愣住了，脸色煞白。

他指着满目的挂红道：“看到了没有？五日后我将迎娶尚书千金，她出生高贵，天生丽质，与我方唐之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呵呵，不配。你走罢，别脏了咱方家门庭。”

她面如死灰，目不转睛盯着他，再说话时，声音已经喑哑颤抖：“你明明说过爱我的，况且我已......”下面的话没说出口，从怀里掏出玉佩，示在他眼前，“你说过玉佩就是给我的定情信物，并发誓会娶我，难道这些......”

他打断她的话，“没错，都是骗你的。我对说爱过的女人连我都数不过来，女人就是容易哄骗，些许甜言蜜语，就献身献心。你好歹有几分姿色，你自己倾身过来，我焉有不享受之理？对于玉佩，你还真当真啊，我方唐之已经不知道撒过多少玉佩出去了，又不是什么值钱货。我看你与一般青楼女子也没什么不同，也就配得起这些玉佩了。”

极尽侮辱的话，听得她差点站不住，她忍着眼泪不让掉落，恨恨道：“方唐之，我恨你。”

见她转身离去，他疾步向前，拉住她手臂，无情道：“你恨我？我会让你更恨我。”手一挥，两个家仆拥了过来，“抓住她，给我打二十大板。”

他本以为她会倔强不屈，哪怕此时拿刀架她脖子上，她也不会吭一声。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眼里的内容他看不懂，他也不想懂。只见她甩开家仆押住她的手，一只手轻轻按在肚子上，众目睽睽之下，双膝直直跪下，定定道：“我错了，我不应该自作多情，求方公子大人有大量，放过我。”

一位家仆也斗胆：“公子，如今您喜事将近，府宅不宜见血腥，怕不吉利。”

她虽然跪下求情，但含泪的眸子分明不屈，他反而更火大了，依旧下令执行惩罚。那两条板子在他眼前晃上晃下，敲在她身上是闷闷的声响，她咬着唇一声不吭，哪怕咬出血来，依然一声不吭，她的两只手，只顾护着肚子。

他终究是心软了些，二十大板改成了十大板，好像很快，也好像很慢。那板子声落在心中终究些不是滋味。

她歪歪咧咧地站了起来，那表情是他所熟悉的，淡然无求，他知道，他在她眼里终成陌生人。她道：“方公子满意了吗？”他原本想就此让她离去，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他命人把她关起来，待五日后，他想让她亲眼看看他如何迎娶另一个女人，如何拜堂成亲入洞房。少了十大板子，是要还回来的。

这是一场盛大奢侈的婚礼，红毡铺地，礼乐鸣响，高朋满座。他高骑骏马，用八轮彩舆迎亲。在司仪口中喊出“礼成，送入洞房”之时，他余光往人群中她的方向看去，他明显看到了她眼里的死灰木然。

他和新娘子被一群婆妈子簇拥着往洞房而去，走过檐廊之时，他假装无意回头看她，却只看到她的背影：一片喜红之中，她转身离去，闹哄哄的笑语声中，那背影孤绝荒凉，偏又坚定。

喜红笑闹，入目成殇。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从此就在他生命中消失。

他并没有子嗣，他的娘子在怀孕期间不慎跌倒小产，从此就失去了再生育的能力。为了不得罪当时重权在握的尚书，他毅然不纳妾。

长年在权势中枢尔虞我诈的他，早就尘封了年轻时这么一段风流往事，似乎也忘了这么一个人。

如今想来，他并不是忘了，只是不敢想起，只能往深处藏，以致他以为自己是忘了。那孤绝离去的身影，让他想到自己的残忍绝情。

这时，帐外又有笛声起，那个年轻人说，叫断影。

断影，情断只影去，各自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