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乔(2 / 2)
“哦?这道有趣了,是何传言?”
怀虚真人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将身体往玉座后背靠了靠,道:“言及你蒲阳子纵了座下徒弟,与歹人勾结,暗中与我玄清为难。”
“啊哈哈哈,大哥口口声声说什么传言,其实便只是听你那得意徒孙——陈逐星说的吧!”蒲阳子眉峰一挑,道:“你所谓的歹人,可不就是子鉴他们吗?确实,宵月那个小贱人以为自己羽翼丰满了,是该好好敲打敲打,可子鉴难道就是条好狗了?大哥,不是我说你,这些年你对你这好侄儿可是疏于管教啊!”
他顿了顿,又道:“这段时间,子鉴手里的人越来越呈尾大不掉之势,这次竟然又背了你去抢圣心!那江雨归有问题的事情,他怕也是早就知道了!我看他是要造反!大哥,你该早做打算了!”
“贤弟所言极是,子鉴这一支我自有处置,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大战在即,总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倒是你,我还需提点一句,圣心石、妖族宝器包括那个江雨归,我势在必得,不为别的,只为这仙门帝国的秩序绝不能倾倒,个中厉害关系不肖我多说了吧!”
“那是自然,这天下的秩序可是咱几个一点一滴,用血浇灌出来的。不用大哥说,我也知大厦倾颓时,便是我等埋骨日!”
怀虚真人满意地点点头,一双眼睛寒芒四射,沉沉道:“你知道就好。”
东海湾,扶风谷。
早春的暖意还不甚慷慨,若即若离地萦绕在人周身。江雨归枕着手臂,正大剌剌地躺在一棵桃梅树上晒太阳。这是一种独长在扶风谷的植物,于冬春相交时节盛放,开形似桃而颜色似梅的小花朵,故而得名。
她半睁着眼睛,透过繁花的空隙,向着远方的天空望去,心中不禁暗暗伤怀:果然啊,在这世间,唯有龙吟山上的那方天,才是最高远的。
那里有一眼望不到顶的云杉树,她小的时候常和哥哥比着赛地往上爬。待到他们爬到高高的树尖儿上,便可一眼览尽山中的万壑千岩。
她还记得有一回,站在树顶依然觉得不够高,便央着凌渊带他们飞到天上去看看。凌渊将她和哥哥一手一个抄在怀里,直向着穹顶飞冲上去。他们一直冲入云海,直至整座龙吟山的轮廓,都渐渐在他们脚下显现出来。
她兴奋得撒欢儿,可哥哥却是胆小得紧,要被吓哭了,一个劲儿地嚷嚷着“不要再高啦!”就在这时,她听见凌渊笑着应了一声好,继而将他俩捂在胸前,脚下灵力一收,竟真的就这么直直坠落下去了!山中的浮岚在他们身边打着漩儿,可把她高兴坏了,只是可怜了哥哥,一把鼻涕一把泪,落在地上的时候魂儿都要给吓没了。
江雨归用手遮了遮眼前晃动的日光,不禁笑出了声:他可太坏了!
“咕噜噜”一阵轻响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江雨归按了按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这才想起来今天一整天都还没有吃过饭呢。其实她本也用不着吃饭的,神族靠汲取天地灵气为生,食了人间五谷倒于灵力有损。可她这十多年来一直养在人堆儿里,过不来那种张嘴吸气儿就能活的日子。所以凌渊一直纵着她,让雁留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只不过,他最近为着外面的乱子已是分身乏术,雁留声这完蛋货就趁机偷懒,经常这么饿着她。
江雨归早被这死蘑菇磨得没有脾气了,她有气无力地坐起身来,牙疼似的朝树下喊了一声:“喂!我说你能不能行行好,我快饿死了好吧!”
“死不了的,放心吧。”雁留声答着,也不知道在下面捣鼓什么呢,这片桃梅花海繁密得很,艳色的掩映下只闻其声:“安呐,你可长点儿心吧!少吃一顿两顿的又能怎么样嘛,才刚拿回来的那点儿灵力,都要就着饭变粪了!”
江雨归听得直翻白眼儿,分明就是他自己嫌麻烦,非要那么多托词,不耐烦道:“啰里吧嗦,你不给我做饭,我可要自己出谷找吃的去啦!”
“哎哎哎!别啊祖宗!你想尊主把我生吞活剥了啊,你现在不管去哪儿都要我跟着的,外面乱开了,可别在这时候给尊主找事儿,他是怎么叮嘱你的,你都忘干净了?”
他这话还当真不是托词。他们几个不管不顾地大袖一挥,一夜之间将位列仙门四大宗的天水夷为平地,加之她自己的身份曝光,这下别说那群平日里就虎视眈眈的修士们了,就连神族内部,都是物议鼎沸。这几日来,各部族长、使者相继来访,吵吵嚷嚷地定要见她一见。可凌渊却是把她从头到脚护了个严实,不仅在她的活动地布设法封,还命雁留声时刻跟着,不许外面任何人看上哪怕一眼。
江雨归被他这番心思搞得哭笑不得,只感觉这一切其实全没必要,毕竟,该来的一个不少地都会来,凌渊这样又能护着她几时呢?然而,只要一想到,此举可能会让凌渊稍稍安心,她又觉得不论怎样,也都没什么了。
这不,雁留声稍一见她有不听话的趋势,就赶忙把凌渊圣旨请出来了。江雨归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苦笑着嗔道:“他啊,就是夸张到不行!”
“你这丫头没良心,他还不是为了你好,不想你被为无谓的纷扰所累。你没看他嘛,日日在前殿和那群老老少少周旋,都快累死了!”
“是啊,我都见不到他几面了呢。”江雨归轻轻叹了口气,躺回树干上,问道:“对了,听说琅羽他们从亦然那里回来了?”
“可不,一回来就直接钻到前殿去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呢!”
江雨归心下一动,道:“诶,雁留声!我问你,崔诚和琅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告诉我,不然我就要到凌渊那里给你告状,说你不给我吃饭!”
“哈?真的假的,你在玄清那么久,竟然不知道吗?”雁留声退后两步,从花枝中探出头来,眼睛都在放光。江雨归一看他那架势,哪里还用什么胁迫,分明就是一副乐于嚼舌根的八婆嘴脸。
“这种事情,会有谁来告诉我啊!是我师父?还是崔诚自己啊?”江雨归十分无语地哼了一声,接着问道:“他们两个,一个是神族将军,一个是仙门高足,怎么认识的到底?”
“哎!这事情可说来话长了,那个时候,你爹娘刚认识不久,琅羽还不是王军统帅呢。”雁留声拍了拍身上的土,扔下手里的陶罐子,原来他刚刚一直在收集花瓣,准备酿春醉呢。他一挽衣袖,继续道:“你爹刚认识你娘的时候啊,对所有人隐瞒了她神族的身份,崔诚自然也就不知晓。而琅羽作为她妹妹,跟着她去见你爹的时候,远远地瞧见过崔诚几次,这一瞧不要紧呐,她可就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了,竟然看上这块儿榆木疙瘩了!后来你猜怎么着?”
江雨归急死了:“嗨呀,别废话,怎么着啊?”
“她竟用探念之术,篡改了一名客座的记忆,冒了她的名跑去玄清当弟子去啦!”
“什么?!”江雨归要被她惊呆了,她们家族这都是些是什么人啊,看来她这爱搞事情的毛病当真是随了根儿了,“她这主意可太大了,我爹我娘不管管的嘛?”
“那会儿没有王军,琅羽就是一疯丫头,没人管束,时常消失个一年半载也不算稀奇。谁能想到她竟会只身跑到玄清去呢?待到林霁发现的时候,这俩人早已经郎情妾意,狗皮膏药似的分不开了!你知道吗,林霁是在你们那个什么大典上发现琅羽的。”
“清心大典吗?”
“对对,就是这个!林霁那时候正在金台上主持典礼,在人群里扫到琅羽,他惊得差点儿一个跟头翻下来。我虽然没有看见,但想想那场面,都觉得要笑死人了!”
江雨归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但是这个时候,崔诚还不知道琅羽是神族中人。后来的事情,估计你也能猜着了,你爹离开玄清,成为他们口中的背叛者,琅羽自然也就不能再呆下去了。崔诚本就认为你爹是受了妖人蛊惑才弃他不顾,这回又知道了琅羽的真实身份,自然是崩溃了,和神族的梁子也就算结下了。”
江雨归叹道:“崔师兄好可怜,以他那个脾气,定是觉得自己被当傻子一样戏弄了。”
“没错,这件事情,说到底根本就是琅羽的过,她脑子让猪啃了才会办出这样的傻事来。”雁留声也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深表赞同地点点头,道: “后来他二人又见了一次,那是在仙门大宴之前,那次,你爹娘也应邀前去赴宴,琅羽便天真地以为,人神两族已经修睦。她先一日赶到玄清去见崔诚,没成想却是被怀虚老道抓了个正着,关押起来了。只可惜,当初林霁和金夫人并不知情,若是他们能早早知道琅羽被抓,许就能发觉此次仙门示好根本就是鸿门宴,早有防备,也不至于惨遭截杀了。”
江雨归紧紧皱起眉头,又问:“那她是怎么逃出来的?我娘出事那天晚上,我记得她在场。”
“是崔诚救她出来的。不过说也奇怪,崔诚本来对她恨之入骨的,可大宴当晚,竟然背了怀虚真人的命,偷偷将她放出来了!她也本欲悄无声息地逃走便完了,可不料,他俩刚刚从密牢出来,便听说你爹娘在大宴当场杀了人,当下正和众派战于玄清三里之外的地方。等他二人赶到,金夫人和小少爷已经……哎,已经没了!琅羽当场就红了眼,化身烛龙,和林霁一起大开杀戒,屠了众派几百号人,这里面也有不少玄清弟子。虽然要我说,那天晚上的那些杂碎们本就都该死,可崔诚还是觉得,是因为他的一己之私害同门殒命的吧,便与琅羽说,此生不再相见了。但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次天水之战,两个人还是见了面。看来是天意如此啊,他二人这段孽缘还是没有断呢!”
雁留声叹了口气,还不忘收尾道:“事情就是这样了。”
“崔师兄……定是自责死了,不仅为着那些仙门弟子,更是因为我爹。那个时候,他若是能识得那些大人物的阴谋诡计,想必也会拼死出手相帮的吧,也就不至之后的这么些年里,他一个人偷偷守着我爹的灵牌自苦了。”
雁留声闻言惊疑道:“崔诚竟会偷偷祭拜林霁的牌位?太不可思议了!我看他每次提起这个师父,都恨不能把他扒皮饮血才算解恨啊!”
江雨归无奈地浅笑了一下,并不想和他解释这么多,只道:“那天光呢?这里面怎么又有他的事啊,我之前撞到过他和琅羽……就是比较亲密。”
“天光?天光和琅羽怎么样了吗?没有听说呀。” 雁留声又捣鼓起他手上的东西,说的漫不经心:“天光不是和我们一起从龙吟山过来的,之前你也没见过他吧。他是白虎部族长之子,因为在一次平乱的混战中被琅羽救过一命,就死缠烂打地追着她到扶风谷来了。怎么说呢?其实琅羽吧,与崔诚诀别以来心性确实变了很多,很是放纵自己。所以,就算你曾看到过她和天光过从亲密,也不是什么怪事。而且天光这个人嘛,就是一心眼儿没长全的傻孩子,懂那些情了爱了的是什么啊!全不用理会的。”
江雨归听完,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当初,崔诚托她归还信物的时候,她只是觉得,像他这样的冰山冷面也有风月旧债,而且对方还是让他深恶痛绝的神族中人,很有趣味而已。全没想到这里面的事情,竟还有这样深的渊源。亏她还能自作聪明地编什么瞎话,现在想想,自己可真是蠢得可以!
雁留声见她一副哭笑不辨的表情,问道:“你怎么了?这故事老套的很,不至于感动成这个样子吧?”
“完了完了!雁留声!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江雨归掩面高呼。她估计凌渊肯定早就把话带到了!这下再说什么都晚了。
“可笑,你又没问过我!”
江雨归不理他,只是兀自在那里悔不当初。琅羽、崔诚可都是那种心思重似千钧之人,是开不起这种玩笑的!她自知此事做得太过分,正烦躁间,不知为何,在她紧紧相握的两只手掌间,忽而生出一种异样的温热。
江雨归奇怪,正要细看,没想到就在她打开双手的一瞬间,一道刺目的火光“嗖”地一下从掌心蹿出。江雨归吓得大叫一声,仰面一躲,身体登时失去重心从树干上跌落下来。
雁留声被她惊得愣在原地,只感觉林间清风一扫,一道看不清轮廓的身影就像凭空出现一般,飞速闪至树下,将江雨归横着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