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暾（2）（2 / 2）

“那便赌一次吧，”叶瞻弯着眼睛，语气平静，“我还没输过呢。”

几日之后，六大世家的长辈都来到了瑚城。这座城市的天气变得阴冷起来，一连多日浓云不散。

叶瞻待在家里，也遇到了一系列怪事。不知怎的，接二连三的有电话、信件来找他，都是请他去和妖怪进行共情的。有些看落款，正是六大世家里的人。顾昭言被不停响起的电话声骚扰得受不了了，直接拔了电话线。不想稍后，窗外的树枝上便停满了形状各异的鸟灵，嘴里还都叼着纸条。

叶瞻揉了揉太阳穴，实在是不知道黎漫漫、沈其臻和陈谙他们都和家里人说了什么。这下麻烦了，用不了多久，整个世界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了。

不过也正好，他顺便可以积蓄一下力量，正愁着是不是要随便找一座山头试试。

除了——顾昭言并不会同意这件事。

“你忘了你之前共情的时候有多危险吗？四年前，差一点就叫不醒你了。还有上一次……”

“行啦，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叶瞻堵上耳朵，“我现在比以前厉害多了。你不让我去，会耽误咱们的大计划的。”

“我们这么多人都还在，用不着你去逞英雄。”顾昭言沉下脸来。

“逞英雄？”叶瞻提高了音量，“你就是这么认为的？”

顾昭言别过脸，不想与他争论：“总之，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了。”

“你凭什么管我啊？”叶瞻也有些生气，“我又不姓顾。”

顾昭言听到这话，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叶瞻面无表情地问，“你把我当什么啊？一个同学，一个晚班，还是一个跟在你身后随叫随到的跟班？”

“叶、瞻，你不要太过分了。”顾昭言咬牙切齿道。

叶瞻看也没看他，径自走了。

等到了晚上，顾昭言才觉出一些不对来。叶瞻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奇怪的话，他明明也不是这样的人。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八成是在故意找事。

他立即去叶瞻房间，也没敲门，直接握着门把一转——

幸好，人还在。

叶瞻蜷着身体，睡得正香。

顾昭言走进来后轻轻掩上门，他看见叶瞻的桌子上堆满了那些求助的纸张。他皱着眉，借着暗淡的月色只看到了一些零星的字眼。无外乎都是哭诉自己那边的情况有多么紧急，希望叶瞻可以施以援手，然后承诺事后必定有重金答谢。

他要那些做什么，他又不需要……顾昭言心头没由来地生气。就算是为了获得更多的灵力，也应该挑选一些适合的妖怪——像现在这样尽数都收下，他难不成是真的想自立门户了？叶瞻在自己家里待了六年，若说真的与亲人无二，或许在叶瞻心里还不足够……可平心而论，谁不是尽心尽力待他？

他若是真的想走，谁还拦得住他……顾昭言想，不仅不会拦，可能还会时刻担心他走了以后吃不饱穿不暖。他怎么能这么没良心？

顾昭言扔下手中捏着的信纸，慢慢走到叶瞻的床边坐下。那床头上还放着喝完了牛奶的杯子，白色的奶渍在杯口绕了几圈。

那人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床边有动静，便翻了个身，一只手抓住了顾昭言的手臂。那手冻得冰凉，似是感觉到了抓着的暖意，便死死地拽着。

顾昭言见那双眼睛仍然闭着，挣脱了几次未果，只好顺势躺在了床上。他的另一只手替叶瞻捻好被子，然后轻轻覆在叶瞻的手上，慢慢地给他捂热。

他们好像从未如此亲近过。他知道叶瞻一年四季总是手脚冰凉，便总记得冬天里给他准备暖手袋，夏日里的牛奶也还是坚持要热一下。他知道叶瞻不像顾绍清那样，他总是有着疏离的态度——也对，他俩确实不是亲兄弟，凭什么要像自己和顾绍清一样。

尤其是近一两年，叶瞻对他的态度越发奇怪了起来。好的时候特别好，差的时候又莫名其妙的冷淡。顾昭言的确是个反应慢的人，也觉察不到周围人的情绪变化，只有偶尔冷静下来想要理性分析了，才能得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结论。

也罢，不必想那么多。叶瞻……始终都是他最好的朋友。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顾昭言的呼吸平稳了起来。

一双眼睛在夜里睁开。

叶瞻知道是他，他早就醒了。但是手里这点暖意，他舍不得放开……太久了，他如此习惯和留恋着这个人给予的一切。

他在黑暗里安静地看着顾昭言，如那日在山洞里一样。

过了很久，他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叹息声。叶瞻轻轻将那被子挪了一半给顾昭言，他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朝着那温暖又靠近了几分。

让我再贪心一点吧。他想。

顾昭言再次醒来时，他身边的人已经走了。

他感觉到那床单上一阵寒意，恐怕已经离去多时。顾昭言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昨夜那桌子上的信纸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他如梦游一般找遍了宅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才真正地意识到，叶瞻的确是走了。

走之前，甚至没有给他留一句话。

只剩下奇妙还窝在顾绍清怀里，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