爰爰（2 / 2）

柳昱安身量修长，人也长得万里挑一的齐整，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长衫，黑发端正地束起，用一根木藤簪着。他皮色玉白，镶上落日的金晖后扎得南溪一阵眼酸，她看不太得过于明亮的事物，于是别开目光，揉了揉眼头的晴明穴。

他顺带着把已经晒干的苦荞头捎了过来，递给南溪，让她收进柜里。

杜延年可算想起了吴婶娘还在等着抓药，和柳昱安互施了个礼便往前堂里赶去。人走后，柳昱安上下打量了南溪，道：“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暗色的衣服。”

南溪一手抱着竹筲箕，在药柜前逐一对着名牌查找，闻言道：“先前是先前。”

柳昱安绕到桌案前坐下开始切一把甘草。

药房里沉寂了片刻，他又道：“先前你说要来这堂庭山求证一些事情，不知这些日子你心里可有了答案？”

南溪摇摇头，一脸暗淡道：“尚未，有意栽花花不活。”

归置好那些苦荞头，南溪把竹筲箕放在一旁地上，绕过对面伏上桌案，看着柳昱安。他的手修如梅骨，指节分明。

“我正要与你说这事，我虽总觉得这里有些古怪，但也吃不准是否真的与我父君有关。现在一筹莫展，我横不能再在这里窝上数年，过几日，我们便寻个由头走罢。”

柳昱安手上一顿，问道：“打算去何处？”

南溪垂下头不再看着他，答道：“我打算回去了。”又细微地补了一句，“我自己回去便好。”

清冷的松木香穿透重重叠叠的药香侵袭而来。“昭泫！”一声低斥教她猛地抬起头来。柳昱安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她避开视线，张了张嘴，本想乖顺地说些安抚的言词，话到嘴边又转了弯：“我没脸叫那个名字，别再叫错了。”

柳昱安深出了一口气，哼了一声，松开她，苦口婆心一般规劝：“魔界无主多年，各怀心思的甚多，眼下你这么虚弱，不是回去的时候，你不如先到我府上……”

他说的不错，自三百年前老魔君昭烈与其独女昭泫命丧九重天以来，魔族王室覆灭。当年昭泫亲手毁掉两族盟约，更使天族派兵剿魔师出有名。如今的魔族大多窝在十万黑山之中苟延残喘，事态衰微，一日不及一日。

十万黑山乃遍生参天松柏的苍莽地界，因为终日阴云不散，山体墨黑而得名。魔君昭烈在时曾设想给不容于天界和人界者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由是盘踞在此间者，从不问来路，不分是妖是鬼是精抑或怪，使得魔界成了个鱼龙混杂之地。昭烈在位时当可称得上大庇天下，三教九流都服服帖帖地在此处安分守己，和乐而居。但昭烈获罪而亡以后，便再压不住这塘里翻浪的

泥鳅了。诸多小魔王妖王割据并起，势力错综复杂，怕是除了魔尊殿无人胆敢入主外，每一个山头都立了一位新君。

现下里回去，实在是下下策，更何况她现在一介凡人肉身。

但她终是要回去的。

“你又何必非要趟这浑水？”南溪心下一动，神色微变，出言打断道，“如今天、魔两族交恶，人人自危，你早该与我划清界线，不然，我尚在世间的消息一朝通了九重天，你就是天族众矢的活靶子！”

“我心中自有数，你不用顾虑这些。”柳昱安沉言道。

“不必了，凌泽神君。我好歹是一界之主。”语音落地，她将手伸入石钵中，抓起还未捣碎的药材，那些坚硬的药食瞬时化成碎末顺着指缝落回钵中。

随后起身拂袖而去。

南溪汹汹的气势在走出房门后便消散得所剩无几，在院中前前后后地绕步子。瞥见药房外墙篱旁蹲了个蓝花楹一般的小娃娃，十来岁的模样。心道：刚才话别是给她听了去罢。又鄙弃自己草木皆兵，她不过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年纪，还要思前想后一番。

正当此时，那个小娃娃转过头来瞅见了南溪，咧开一个笑脸，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甜甜地唤道：“姐姐，姐姐!”还伸手招呼她过去。

南溪便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摸着她的小脑袋道：“你是谁呀？怎么在这儿呀？”

小姑娘歪着头看她，答道：“我叫笑笑，来看花。”南溪看着她一脸天真懵懂的样子，舒了一口气。

这才注意到这屋后竟然种了黄灿灿的一墙篱的菊花，才是这个时节便已竞相开了。她暗自纳罕：这可不是它开花的时节啊。

没留意自说自话地将心里想的念了出来，给这孩子听了去。

“正当是此时。” 笑笑却十分郑重地道，并折了一支递给南溪，“送给你，姐姐。”

院门口远远听见裴素喊了一声：“笑笑！”小娃娃应声跑过去，边跑边喊：“爹爹!”

“爹爹!”

女娃娃已经跑远了，南溪还怔在原处，盯着那一篱开得正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