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鱼头(2 / 2)
被他这样盯着,唐梨不自在地轻咳一下,低下头,捞起手边的山川志,翻开第一页,装模作样地读起来。
书房里的静默没持续很久。在唐梨把序章看到第三遍时,忽听陶书天道:“师妹,上午与你论天下事,后来我思索一番,还有些问题,想请你解惑。”
唐梨立即坐正,道:“师兄请讲。”
“你说幼时龙宗之人曾抢你心爱之物,由此推断四神宗抢夺黎民血汗。但国之为国,有君,有臣,有吏,皆由百姓赋税供养。你看这三千里万寿山,出去隐匿在此、真正罪大恶极的凶徒,其余大都是苦于苛政,不得不背井离乡的普通人。由此看来,官府与神宗,又有何区别?”
这一问实在尖利如锥,仿佛回答时只要一个不慎,就会被戳得鲜血淋漓,溃不成军。
唐梨却不慌不忙,似乎胸有成竹。她先长叹一声:“万寿山,人们都以为是‘万寿无疆’的吉利意思,其实不然。因山中多猛禽异兽,实为‘万兽’。普通人入此地,无异于把半截身子送进了野兽口中。然而近几十年来,山中大大小小村落不下百个,可见古人云‘苛政猛于虎’诚不欺我。不过——”
她话锋一转,脸上挂了一丝胜券在握般的笑:“师兄既然是医者,认识的人肯定不少,敢问有多少梁国来的人?”
陶书天一愣,迟疑地答道:“我见过的,似乎……没有。”
唐梨笑道:“你看,我大梁治下,岂容子民缺衣少食?”
陶书天略有动容,唐梨趁热打铁,续道:“再说赋税这事。自我先祖父惠王倡节俭之风开始,整治过的官吏不计其数,到如今那些大人们就算有贼心搜刮民脂民膏,也受不住百姓嚷一嗓子,立刻就有虎视眈眈的御史们给他参一本,轻则丢官、重则下狱。税,就讲求一个‘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去年帮父王查过近五年的国库账本,钱的去处大概了解些。办义学,寒门士子得以进学,育社稷之根基;兴水利,甘泉披泽良田,则仓廪实;广修路,利各地往来行商,则民富足;养兵士——”
说到这,她停下来,望着陶书天笑了下,那意思是:你知道的。
顿了数息,唐梨才续道:“师兄方才问我朝廷与神宗的区别,可实际上你该问的是,神宗的朝廷,和不是神宗的朝廷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一出,陶书天神色愈发肃然,眸色渐转深,像是阳光照不进的深潭水底,让人看不透他的想法。
唐梨也心知即将说到重要之处,刚说了那么多话,顿时觉得口舌有些发干,忍不住舔了舔下唇。
陶书天扫她一眼,拿起桌上的粗陶壶,倒了杯凉茶给她。
“谢谢。”唐梨接过喝了两口,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
“四神宗表面高高在上、不问世事,实则早就把手伸到大陆的每一角。如果说神宗的势力是一棵树,其根基就是所谓的‘神’,百姓深信着他们是神的使者,深信神能庇护他们平安喜乐。不管枝叶多么繁茂,剪枝总是容易的,时间足够就行;要撼其根基,却非朝夕之功。上午咱们谈过,这片大陆上王国的兴亡盛衰都少不了神宗在背后做推手,然而数千年来,只出过一次例外,那就是我们梁国。”
“三百年前木宗遭一夜灭门的惨祸,前朝殷国骤失其臂。内忧外患不断,加上其余三宗人人自危,无暇顾及它,各路英雄纷纷而起。我大梁□□唐菽,出身草莽,却得神女亲授,习得千卷书,成就一身惊世之才,最终收天下入囊中。”
说着,唐梨嘴角带上一丝笑,不是为先祖的辉煌历史而骄傲,而是冷冷的、带着些许嘲弄。
“□□为答谢神女恩情,建藏书塔于京郊,在各地立遍神女祠,年年祭祀。你道是为何?”
唐梨倾身靠近了些,低低地笑道:“师兄可曾听说过关于我的一些传言?”
陶书天脱口而出:“凰兮凰兮,出淮南;鸣于九阙兮,四海安。”
唐梨笑出了声:“哈哈,正是。能传到这边境深山,看我多闻名啊。可如果我告诉你,星仪司首席给我测出来的判命词,根本不是这个呢?”
陶书天目光对上她漆黑明亮的双眸,那张扬夺目的笑意底下,蕴藏了一抹难言的苦涩。
“那原本是什么?”他问。
唐梨摇头:“是什么不重要。□□要的,还有父王要的,是另一个‘神’。□□有没有被高人指点过,那人是不是神女,谁知道呢?至于我,宗室子女十岁测命时,我已跟外祖父和绿竹先生读了五六年书,渐渐有了点才名。在父王的授意下,首席大人那句谎话一朝传遍大陆。这是要把我立成战旗啊……”
她的声音明显地低落下来,秀长的眉微蹙,但过了不久,忽又展颜一笑:“好一个另立门户,此举直击要害,倒与我平时行事的作风不谋而合。”
“就像,杀鱼先杀头?”
唐梨有一瞬错愕,睁大了眼瞪着陶书天,然而后者一本正经,满脸平静。
早些在灶房里,他就委婉地告诉了她杀鱼的正确方法,让她暗自羞愧了好一会儿,怎么又提起来取笑她?
唐梨哼了声:“是啊,杀鱼先杀头,擒贼先擒王,不管鱼头还是人头,砍了就是。”
陶书天也笑起来:“既然师妹乐于此道,我这儿还有一条鱼,晚上还请师妹动手,砍了炖了吧。”
“好啊。”唐梨随口应道,“刚才说到哪了?嗯,朝廷。我不敢说梁国的朝廷是百姓的朝廷,天下为公,人人无私,上古时才有;但至少,它不受神宗挟制。说起来,□□得天下之时,在木宗灭门惨剧中幸存的那名婴孩只有十一二岁,反倒是大梁为木宗的重兴出了力。□□那等微末出身,未经授神谕而登王座,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陶书天若有所思地答道:“君若有失,民可取而代之。”
“正是!大梁不受制于木宗,可也因此失去它的庇护。在别处,神宗宣称一国受天命正统,那么即使君不君,如今日的西蜀,照样稳坐其位。当一位明君可比当昏君累多了,如此一来,谁愿意好好当君主?大梁开国三百年来,历十代帝王,虽有才能平庸者,但再不济也能平稳度日、只求无过。为何?放眼四海内,只有大梁之君的头顶高悬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假若不配坐在这个位置,自有别人虎视眈眈等着接替。”
“依师妹高见,这难道很好?”陶书天清澈而暗隐锋芒的目光向她看来,“你可是皇室中人。”
唐梨眼波一转,毫不躲避地回望过去:“此为君之患,民之幸。若我说,我虽身在皇族,血脉相连的那些人的荣辱生死,我从没放在心上,心中挂念的反而是芸芸众生,你信不信?”
陶书天看着她眼神微闪,如微风拂皱的秋水,泄露了一丝忐忑,然而那泓秋水却无比清明,一望便到底。
于是他微笑点头:“我信。”
又轻轻一叹:“普天之下,惟梁国百姓有幸安居乐业,有机会的话,真想去看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