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木君(2 / 2)
每上一层楼,列次悬挂于墙上的黄铜龙头烛台便有所感,腾地升起明黄的火焰,将各层照亮。唐梨见每一层的青玉地面上都刻有玄妙复杂的阵图,只来得及匆匆一瞥,隐约觉得很眼熟。
前九层已灯火通明,然而他们跨上第十层时,烛火没有照例亮起。朱漆大门向外敞开,楼下的烛光往前探了四五步,便寸步难行;门窗紧闭,透不进一丝光,室内陈设的轮廓模糊成大块阴影,令唐梨无端想起了藏在阴暗中、伺机偷袭的野兽。
唐梨释出一缕神识探去,却撞上一堵把外界彻底隔绝、厚重又无形的墙。
松茂躬身行大礼,毕恭毕敬道:“木君,人已请到。”
唐梨几人被他的态度所感,也放缓了呼吸。可是,半天无人应声,唐梨心中蹊跷,左右看了眼松茂和白玉衡,见他们虽面色如常,眼神中亦略显焦急不安,干脆走上前,朗声道:“梁国天璇公主唐梨,受此间主人邀请,前来相见。”
白玉衡被她的大胆举动吓了一跳,拼命对她打手势,让她退下。但唐梨浑不在意。她想木君木君,了不起就是个君主,她自幼就看遍了四国之君,还怕他不成?
唐梨说完,数息沉默后,门内终于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
是个女子。
只听一个冷漠而威严的声音道:“你先进来,其余人门外候着。”
陶书天闻言,身体微微朝她挪了挪,自然而然地摆出戒备和保护的姿态。
唐梨笑了笑,推推他的手臂,道:“师兄放心,一路上都以礼相待,到了门口还会变脸么?”
陶书天嗯了声,侧身让她过去,她跨过门槛,朱漆大门就在身后缓缓合拢,从外投射在地的光亮渐渐变窄。
就在光亮缩成一条狭长的光带时,忽然有个身影闪入,将光带遮挡了一瞬。唐梨没有辨认出是何人,两扇大门就在身后“砰”地关紧,眼前立刻漆黑一片。
那强行闯入的人咳嗽一声,站在她身旁。
“师兄你……”唐梨好气又好笑,同时心底最敏感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挠了一下。
陶书天没说话,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她的手,握住。
唐梨浑身一紧,最终还是克制住了挣脱的冲动,小手乖巧地被躺在他的掌里,被整个裹住。
这时,前方有人冷笑一声,随后龙头烛台上的千百支蜡烛点亮,将这一处大殿的所有细节展露无遗。
四面的墙依然是雪白的寒玉,而脚下是一条黄金道,表面以令人叹为观止的技艺雕刻出大幅龙纹,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尽显威猛高贵,望之生畏;阴刻阳刻皆有,但即使是最细小的凹缝也一尘不染,澄黄的色彩却有些黯淡,像是多年无人踏足其上。
黄金道通往十余道台阶,上铺银白色海水纹锦帛,组成绣纹的银线反射粼粼波光。尽头的高台上一扇四折屏风,黄帛为底,绣着一幅地图,川流湖泊、绵延山脉、驿道城池,生动翔实。屏风前一把带脚踏的鎏金木椅,椅背及椅腿上盘着金灿灿的龙。
唐梨望向屏风,后面有人。
这种别人看得见她,她却不见对方的感觉并不好。
“身为主人,为何不出来相见?”唐梨问道。
屏风后的人迟迟不语,释放出的威压与冷意盘桓在她的周身。唐梨暗暗心惊,因为这人不过是情绪略有波动,她就必须运起全身修为与之抗衡,在这般强大的力量前,她不比一只蝼蚁高大多少。
被陶书天牵着的那只手突然换成了十指交扣的姿势,手心传来的暖流汇入她的经脉——他在助她抵抗骇人的压迫感。
唐梨见他神态自若,起先还惊讶他怎么还有余力分心相助,而转念一想,敢情这人只针对她?
唐梨心头火起,拉着陶书天,转身就走。
“站住!”屏风后的人终于说话了,嗓音较寻常女子低沉,有些沙,却不难听。
唐梨停步回头,见屏风后转出一个高挑修长的人影,迤逦而行,走下台阶。
一件宽松的玄色衣裳,仅领口、袖口绣红色缠枝纹,再无旁的装饰。扇状的衣后摆铺展开来,一头暗红的及地长发披散着,垂落其上。两颊边的红发向左右撩开,夹在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薄而红润的双唇,还有深邃乌黑的眼,眼底凝着的是塞北冰原上终年不化的雪。
美丽而冷漠的女子。
没有王冠,没有华服,但她随意往那一立,骨子里透出的傲然气度,很符合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
她定定地、不带任何善意地注视唐梨,薄唇动了动,勉强算个笑容。
微沙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你果真没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