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山居(2 / 2)
唐梨没见过海,却从此名、此声中,仿佛真的看见了那壮阔无垠的汪洋,不由心旌摇曳。
“先生真偏心呢。”待心潮平复,唐梨笑道,“我总算知道为何胡伽总想借我的刀了。”
“好琴遇到知音,才有传世乐章,所以,你随时可以用。不过——”陶书天话锋一转,“你和师弟,都直呼对方的名?”
平辈间互相称字,若是连名带姓一起叫,在官宦文士眼中无异于指着鼻子骂人。胡伽尚未弱冠,还可能没取字,而她已经及笄,虽说女子取字并非必须,但大梁的贵女为方便交际,都会请父母师长取一小字。
唐梨脸色忽然郑重:“无字。”
她解释道:“母妃生下我七天后离世,临终前指着院中开得繁盛的梨树,为我取此名。熟悉的人称我名,其余人称我封号,何需另取一字?”
陶书天听到后,神色一肃,拱手行半礼:“师妹纯孝。”
唐梨避了避,笑着回答:“不过是一个念想,觉得有人这样叫我,方不负逝者。”
一时间气氛有些低落。陶书天轻叹口气,道:“看我,把正事忘了。”说罢,走到博古架前,将一个形制古拙的卧牛石雕转了一圈,响起一阵“咔咔”的金属相撞声,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沉闷,回音阵阵。
博古架向右滑动,后头那面看似平常无奇的青砖墙,有宽约一尺半的区域突然整块上滑,露出一间小室,里头亮堂堂的。
唐梨跟着走进去,发现这间屋子并不小,比方才要住两个人的那间还宽敞一点。屋内有一扇窗,窗前放了张带两个抽屉的木桌,上边摆着雕花红木包边的琉璃镜;左边有一个高高的橱柜;墙角置一扇花纹素雅的黄杨木小屏风。还有张两尺宽的小床,铺着蓝色扎染的被褥,被子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女子衣裙,石榴红,面料细软却不贵重,是平民女子穿得起的好料子。
“师妹如果想到山下逍遥镇散心,你的衣服可能太过引人注目。”陶书天道。
唐梨瞄了眼被刀子割得毛毛糙糙的喜服裙摆,再想想自己带在乾坤囊里那几身,确实不宜在这边陲小镇出现。
“多谢师兄思虑周全。”唐梨谢道。
“我去给你打些热水。”陶书天出去了,顺手带上内室的门。
等他回来,先在虚掩的内室门上叩了几下,里面的人应了,才推开门。
唐梨已经换上了那套石榴红裙子,倚在床边。她的发带有些松动,乌黑长发坠在脸颊边,衬得小小的脸莹白如玉。
她笑着扬扬手里的一卷书,道:“师兄,不问自取,见谅。”
陶书天来回走了两趟,把三大桶水提进屏风后的浴房,又从橱柜里找出两只木盆、一个白瓷杯、几匹毛巾,边忙活边笑道:“山居简陋,不过我这间书房所藏颇丰,师妹可随意看。”
唐梨把书搁下,起身走到他身旁,把他上上下下看了几遍,眼里的好奇不加掩饰。
她问:“敢问师兄年岁?弱冠否?”
这问题略显无礼,陶书天长眉微皱,半晌才答道:“不久后是我十九岁生日。”
唐梨笑了,指指床头那卷书,道:“刚才拜读了师兄还未完成的文章,大为折服。师兄既有如此才华,又正值少年,若在京城,定是公卿竞相拉拢的座上宾,为何隐居山间,不见世人?”
出人意料地,陶书天脸上的笑意倏地消散,语气淡漠道:“人各有志。师妹早点歇息,告辞。”
唐梨抿抿嘴,不再说什么,侧身相让。他目不斜视地走过,背脊挺直。
“哎,等等!”唐梨突然想到什么,叫住他,“其实……这卷书是在枕边发现的,也能随意看吗?”
陶书天刚转身,闻言愕然,心虚地闪避着她的目光。
唐梨见状,笑盈盈地点破:“师兄,这间内室,才是你平时住的吧?”
陶书天全身一僵,语气急促道:“寒居窄小,只有两间房,所以……这里一应用具都换了干净的,你不必……”
唐梨赶紧捂住嘴,仍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小小的居室内。
“无事,无事,我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哪里都住得惯。”
陶书天双耳浮现淡淡的粉红,匆匆向她再行一礼,离开时,脚步微乱。
唐梨回到床边,捞起那卷手稿,赞叹着那手庄严规整的好字,又想着师兄惊慌失措的模样,笑个不停。
来这儿之前,她还担心这个自小避世不出,连师弟师妹的信都不回的人难以接近,谁知……
她眼前浮现他绯红的双耳,心道,挺可爱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最爱写发糖的情节啦~
今天申签过了,开心!
继续努力化身打字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