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绾发(2 / 2)
她一点头:“有劳师兄。”
陶书天站在她身后,接过她手中流云纹绿檀梳,轻轻把她乌黑水亮的长发往后拢。温热的手指隔着头发的触碰,似有似无的木香,令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抖了抖,背脊绷紧,一动不敢动。
木梳伸到她额前,将散乱的刘海撩开。唐梨顿时大惊失色,动作快如电,葱白五指覆上陶书天的手背,紧紧攥住。“啪”的一声,木梳折断在他的手心里。
可是来不及了,刘海被拨弄到一旁,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可眉心上一寸处,有一块小拇指盖大小、浅灰色的水滴状斑痕,犹如不慎滴落在雪白画纸上一点墨。
唐梨慢慢放开陶书天的手,低声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没事了,可以继续吗?”
陶书天把两段木梳里较小的一块扔回桌子,没有继续,不看那块胎记,问道:“你以前怎么遮盖它?”
“梳个有刘海的发式,或者用朱砂点个圆点。”
“朱砂带了吗?给我。”
唐梨摇头:“我自己来就可以……”
陶书天伸手到她面前,坚持道:“给我。”
唐梨的脸颊突然有些灼热,忙低下头,翻出一个上棕色漆、镶嵌白砗磲花瓣的木盒,一支巴掌长的精巧小毛笔。
陶书天沾了膏状朱砂,点了两点在自己手背上,又拿起桌上一瓶花露,在朱砂上滴了一两滴,用笔尖匀开。他俯身凑近,身上原本难以捉摸的清雅木香愈发清晰。
他在她的额头正中比划几下,轻声道:“闭眼。”
唐梨下意识地照做。他落了笔,笔尖游走处酥酥痒痒,惹得她皱了皱眉。
“别动,就快好了。”这么近距离地听他说话,声音虽不大,但从胸腔深处发出,仿佛蓄了千斤力道,一字一句地敲打她的脑中的弦。
窗外风起,挤过没关紧的窗户缝,吹拂在她身上,凉意十足——原来自己早已紧张得出了一层薄汗。她再也忍不住,刷地睁开眼,可巧,额头上作乱的那支笔也同时停了。
入眼是他那张神情专注的俊颜,见她忽然睁眼,颇为吃惊;两人愣愣地四目相对片刻,还是陶书天先直起身让开,让她看镜子。
镜中少女的额前绽开一朵红莲,大红花瓣上的脉络稍浅,而那水滴型的斑痕恰好成了正当中的一片;莲本是清雅之花,由这浓艳的红色画就,便生生添了几分妖异的美。
唐梨端详许久,赞叹不已:“真美!师兄一定精通绘画吧?”
陶书天含笑望着自己的杰作,说道:“是学过一些。你想梳什么样的头发?”
差点忘了,还没梳头发……唐梨深吸口气,装作平静地笑道:“女子发式梳起来复杂,我以前每天都要被宫女按在梳妆台前小半个时辰,简直烦透了。如今好不容易跑出来玩,就怎么简单怎么来吧。”
陶书天点头,拾起桌上的发带,将她长至腰间的乌发高高束起,既不松动,也不扯得头皮发疼。
镜中的女孩,眉目明艳无俦,红衣张扬,配上个有些男子气的发型,颇显英姿飒爽。
陶书天眼中闪过惊艳之色,却立刻垂目掩盖,对她说:“洗漱一下。我和胡伽师弟先用过了早饭,给你热着。”
唐梨再次道谢,待他离去后,坐回椅子上,食指指肚轻轻按了按那朵红莲,呆怔了一会儿,心烦意乱地叹口气。
外祖和父王常称赞她心性沉稳,行事果断,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乱贼欺于马前挥剑即斩。然而师兄离她稍近一些,她的心绪就极易被牵动,这是怎么了?
这个问题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越想越头大。又坐了片刻,压下烦躁的情绪,推门而出。
陶书天不在外厅,这让她多少松了口气。
厅堂的饭桌上,摆了一盘面点,一碗清粥,一碟小菜,一副碗筷。胡伽坐在桌边,一身飘逸的白绸春衫,袖口和下摆绣着青绿山水,端的是潇洒出尘的翩翩公子。
可惜,人比人气死人。被师兄一衬,这位名动京城、不知牵引多少姑娘春思的少年才子,可就不够看了。
唐梨睨他一眼,懒得打招呼,径直坐下。
“这是陶师兄给的衣服吧,你就穿上了?”胡伽指着她身上的石榴红裙,“他也给了我一件,但我觉着太寒酸,反正不用见别人,就没穿。你这身,唉……”
他流露出惋惜的神情。唐梨冷冷地睨他一眼,他乖觉地闭了嘴,安静了会,左右瞄了瞄,再次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哎哎,前两年春天你借口要相看未来夫婿,把诗会逛了个遍,京城的公子们也都看了个遍,却没一个入你的眼。如今,可有了?”
唐梨斜眼觑他:“木言清?哼,我只恨临走前没多踹他两脚。”
“装什么傻?我说师兄啊!平心而论,京城那些公子哥儿,在师兄面前,好比顽石之于美玉——当然,我除外。”
越说越不正经了。唐梨嘴里嚼着银丝花卷,秉承“食不语”的原则,不搭理他。
胡伽嗤嗤地笑起来:“还装正经!我倒是问你,让师兄给你梳头,你把他当什么人了?”
这死鬼听墙角?
“咳咳……”唐梨急着把口中食物咽下,匆忙间呛了一口,赶紧喝口米粥润嗓子。
接着,她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冷冷地说:“走开。”
“好好好,我走。”胡伽见势不妙,立马站起,施展出一套步法,眨眼间就站在了客厅另一端的角落,还边嘟囔着:“看来春天到了啊……”
唐梨听明白他话里的话,一股无名怒火蹭地烧上心头,正想追上去给他点教训,陶书天抱着一堆劈好的柴火跨进大门,恰恰听到了最后一句话,应道:“是啊,春意正浓,待会儿我们去后山煮酒赏春,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书天真的不知道这个习俗吗?嘻嘻当然不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