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2 / 2）
因为明天是周六，尤初此刻毫无睡意。
楼下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不真切。窗外的月光洒了一地，照亮了挂在那里的蓝色风铃。
尤初窝在被子里，脸上倒映着手机屏幕的光。她用手指在上面滑了滑，打开贴吧，登陆账号，然后点进唯一关注的一个吧。
——宋城一中吧。
随意浏览了两个帖子，依旧没提起兴致，正打算关掉手机睡觉时，视线却被一个贴子给吸引住了。
紧接着，她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男神的车后座为什么不是我qaq”这篇贴子飘在首页第二个位置，回复人数已经破千了。
尤初的目光紧紧黏在后面两张图片上，眼皮陡然一跳。
虽然照片里的男生只有侧脸，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徐烈。身后那个女生更是熟悉，是她自己。
估计是拿手机偷拍的，照片并不是特别清晰，如果放在平常人身上，也许根本认不出来。
可偏偏对象是全校闻名的年级第一，即便是一个侧脸，也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更何况，这还是他第一次出现花边新闻。
尤初神情紧绷，手指甚至在微微颤抖，她点开贴子，一个个回复映入眼帘。
“徐烈？？？我不相信，这肯定不是真的。”
“靠，后面那女生是谁啊？居然坐在我们烈哥的车上，不要脸。”
“突然有种失恋的感觉……”
“失恋个屁啊，还‘我们烈哥’，人家跟你们很熟吗？”
“听说隔壁学校有个规定，男女生不许同骑自行车，哈哈哈，咱们学校要不要学习一下啊？”
“女生我认识，七班转学生，尤初。”
……
后面一堆回复都是在扒她的信息，尤初没敢往下看，飞快地退出帖子。
她想起了宁柚撤回的那条消息，原来是说这个。
越是在黑暗中，人的情绪越脆弱。
尤初抱着双膝，垂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被子上全是淡淡的沐浴露清香，缓缓吸入鼻腔，平复着她的心绪。
对于尤初来说，这件事来得措手不及。前一段时间她甚至还对于贴吧这个APP还充满着好奇，这没过几天，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为里面某一篇帖子的女主角……
会传到老师那里吗？
她知道高中学校对男女生交往这方面一向特别敏感，这样两张图片，即便当事人心里知道根本没什么，可是老师会信吗？
尤初心里忐忑起来，手指不安地抓紧了被角。
就这么冷静了十几分钟，她再次点开贴吧，心想着要不要解释两句，可刷了半天也没看到刚刚那个帖子。
以为是自己眼花，尤初退出重新登陆，两分钟后，她放下手机，向后靠着墙壁，有一丝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
帖子的确被删了。
不知道靠了多久，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急躁地响了起来。
尤初恍然回神，拿起手机，也没看是谁打的电话，直接接了起来：“喂……”
“小初，你……”是巫程程的声音，她顿了顿，“你……你怎么还没睡啊？”
还想着之前的事，尤初闷闷地回：“就要睡了。”
“你今天别看贴吧啊，里面不知道谁发了一堆恐怖的照片，你不是最怕这个，千万别看。”
“程程……”尤初听她着急的语气，鼻头有点酸，忽然就冷静下来，“我看到了，帖子是你删掉的吗？”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
“对不起啊，我是小吧主，居然让那样的帖子停留了那么久……”
尤初愣了下，心底一暖，声音也开朗了许多：“你干嘛跟我道歉啊？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谢鬼哦，咱们这交情，你还跟我客气。”巫程程说完，又沉默几秒，“发帖人应该不会就这么算了，说不定还会发给校领导。”
“我跟徐烈真的没什么……”
尤初下意识解释，脑子里忍不住想，徐烈有没有看到那篇帖子？
电话那头，巫程程忽地笑了下：“我当然知道啊，老徐刚刚还跟我打电话了，明天时代广场边的KFC见，商量下这事该怎么处理。”
尤初听完有点懵：“啊？”
“啊什么啊？今天就早点休息，我再去贴吧守一会，要是还有人瞎几把乱发，我直接封了他的号！”
说完，巫程程就挂了电话。
尤初放下手机，回想着巫程程说的话。
其实她说的对，发帖人应该不会就此罢休，一中是重点学校，对早恋抓得很严，那人把照片明晃晃的发出来，肯定是别有目的。
说不定此刻老师的手机里，就已经收到了匿名短信。
尤初叹了口气，重新倒在床上，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她没力气去应，那声音响了两声后就停了。
接着是缓慢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安静。
整个房间，整个小区，整个城市都仿佛陷入沉睡中，尤初就这样慢慢地闭上眼睛，思绪进入到一个混沌、漫无边际的世界里。
——
翌日十一点，尤初准时到达KFC门口。
宋城这座城市无时无刻都在向她展示着自己的繁华和热闹。就比如此刻，广场中央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有男人的歌声透过话筒传来，低沉而有质感，不时的欢呼声让她怀疑是不是遇到明星了。
头顶的LED大屏播放着某个大牌化妆品的广告，女明星精致的脸庞一闪而过，尤初仰望着，眼里闪着微光。
过了一会，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尤初回过头，看见徐烈推开了KFC的大门。他今天穿了一套灰色的运动服，颇有邻家男孩的感觉，眼底没什么情绪，说话的嗓音有些哑：“进去吧。”
男生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往旁边站了一步，示意她进去。
“谢谢。”尤初抬腿往里走，经过他的身旁时，闻到了淡淡的香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烟草味道。
尤初不喜欢男生抽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徐烈身上的这股味道，让她没法讨厌。
“最里面那个座位。”徐烈上前两步，朝前边指了指。
尤初步子顿了下，侧过脑袋看他：“你生病了？”
“嗯，一点感冒。”徐烈淡淡应着，先一步在座位上坐下来。
这场感冒来得也突然，他今早起来的时候，头疼欲裂，一看窗户，大大咧咧地开着，就知道是吹的。
“喝过药了吗？”尤初把书包放在一旁，在他对面坐下。
徐烈敞着腿，把拉链往下拉了点，微怔过后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他抽了张纸巾把桌子擦了擦，问她：“想喝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尤初轻声拒绝，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似乎是在等他回答刚刚那个问题。
“那我随便点。”他把纸巾收起来，站起身，笑意不减，“你这是在关心我？”
尤初没来得及回答，他却已经转身往收银台去了。
周六，店里的人比较多，尤初看到他付完款，自觉地站到了等餐队伍的最后。
旁边有女生在偷瞄他，他却偏过头，看她一眼。
尤初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此刻大门正好被人给推开，巫程程和周良皓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看到她，兴奋地挥了挥手。
“晚了几分钟，抱歉哈。”巫程程笑着说，脱掉了身上穿的外套。
尤初把椅子往里挪了挪：“我也刚到。”
一分钟后，徐烈端着两杯咖啡过来，许是刚刚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倒也不震惊他们俩此刻出现在座位上。
“喂，老徐，你太不够意思了，买两杯什么意思啊？”周良皓佯装生气地皱眉。
放了一杯在尤初面前，徐烈把椅子扶正，懒懒开口：“自己过去拿。”
周良皓嘿嘿一笑，伸手就要去搭他的肩膀：“我收回刚刚那句话，老徐你太够意思了。”
徐烈侧了侧身子，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自顾自低头喝了一口。
等到周良皓回来，巫程程立即起身，从他手里抢过可乐，拽着他的手往旁边的位子走。
“你们先聊正事，我跟老周去旁边坐会。”
周良皓“诶”了声，但也没反抗，边跟着她走边吐槽：“靠，你他妈手劲儿也太大了吧！老子可乐都要洒了。”
闻言，已经走到座位边的巫程程猛地松开手，想反驳他两句，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初中时两人也经常这样拉着胳膊，甚至比这亲密的动作都有，但她从来没有生出什么奇怪的念头。
可现在……
巫程程心里明白，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她狠吸了口可乐，冰凉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中和了脸颊边升起的热度。很快，那液体仿佛流进了心脏里，瞬间蔓延至身体各个角落。
最喜欢喝冰可乐的她，此刻却不想喝第二口了。
另外一边，尤初垂着头，牙齿在吸管在轻轻咬着，时不时喝上一口，眼神不经意地往对方身上瞟，期待着那人能先开口。
可徐烈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似的，偏偏要跟她作对，盯着她好半天，却一个字都不说。
尤初甚至怀疑，这样下去，他能看上一个小时。
诶，这话有点怪。
不对，她在想什么啊……
因为这个奇怪的念头，尤初差点呛到，她清了清嗓子，抬眸：“昨天……贴吧里那个帖子你看到了吗？”
“看了。”
徐烈闲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餐桌上轻敲着，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好像他们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程程说，你要找我商量……”尤初故意停下来，等着他的下文。
对面的男生终于动了，他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挺直了些，嗓音还是有点嘶哑。
“嗯，如果周一李老师找你，你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尤初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愣愣地看着他：“解释的话，老师应该会信的吧……”
虽然这么说，但她心里也没底。
徐烈沉默几秒，眼神突然严肃起来，冲她摇了摇头。
如果这事只是被老师看到，那么两个人去办公室解释一通，说不定挨顿骂就没事了。
但是照片被发到贴吧里，全校的同学都看到了，校方肯定得对他俩做出点惩罚，来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而这个惩罚，十有八九会落到尤初的头上。
这是昨晚巫程程在电话里说的话，很巧，跟他的想法不谋而同。
“一中也有这个规定吗？”尤初突然问。
望着那双认真的眼眸，徐烈疑惑地“嗯”了声，显然没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尤初想起了昨晚在帖子里看到的回复，解释道：“不许男女生同骑一辆自行车的校规。”
“那倒没有。”徐烈轻笑了下。
“哦……”
“不过变态的规定倒也不少。”他依旧笑着，笑容有些晃眼。
尤初没说话。
一时间气氛有些安静，身后那桌不知道在做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尤初都怀疑他们是不是偷偷跑掉了。
想到这，她扭过脑袋看了眼——
两人都在，抱着个手机各忙各的，没什么交流。
难得没有斗嘴，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尤初忽然在这紧张的气氛中有些想笑，但想想有点不合适，便低头喝着咖啡。
温度正好适中，醇香中带着一丝苦，是大多数人喜欢的味道，她虽然喝的次数不多，但已经迷上了。
甜中带苦，正如人生。
“你不用有负担。”安静中，徐烈忽然开口，“那天是我硬要你上车的，推到我身上也不为过。”
这种沙沙的，含着笑意的声音，比往常更加好听几分。
尤初有一点失神，一时间忘了说什么。
“你是不是在担心我？”徐烈身体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问。
“啊，不是……”尤初脸颊染上一丝窘意，她刚刚纯粹是沉浸在那道声音里，连思考都没来得及。
“哦。”徐烈故意表现出一副失落的样子，又往椅子上一靠，“顶多去操场上跑几圈，我没在怕的。”
说后面这句话时，他已经换上了无所谓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带着些许少年的痞气。
尤初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年级第一，备受老师和领导的宠爱，即便是犯了错，也只会从轻处罚。而她呢，一个用钱买进来的转学生，才来两个月，就出了这样的事，说不定还会被叫家长……
她摸着已经冷掉的咖啡杯，沉默了许久。
——
下午回到家时，谢婉铃和肖叔叔都不在。
尤初换完鞋，正巧碰到肖景时从楼上下来，他低着头戴耳机，身上穿着一套休闲装，抬头时冷漠地瞥了她一眼。
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啊。算了，反正她也习惯了。
肖景时走下最后一个台阶，在女生经过自己身旁时，忽然停住脚步。
“喂。”
尤初没什么心情，脑袋耷拉着，往上迈的腿随着他的声音停了下来：“有事？”
她这表情落在肖景时的眼里，倒是让他心情大好，他倚在楼梯边缘，问：“你跟徐烈的事情，你妈妈知道吗？”
这话仿佛一颗炸.弹，瞬间将尤初的思绪炸的一团乱，原本毫无生气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半响，她把身子转过来：“我跟徐烈没什么事。”
肖景时冷笑了声：“昨晚学校的贴吧里都传遍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的，没空管你的闲事。”
“那你还问我？”尤初看着他。
肖景时忽然就不笑了，表情奇怪，很快他敛起情绪，幸灾乐祸地说：
“听说那个徐烈是你们高一的年级第一，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你说他会不会为了自己，推你出去挡枪？”
话落，面前的女生眼神忽然冷下来。
以为被说中了，他继续煽风点火：“毕竟要维护他好学生的形象，肯定不想被扣上‘早恋’这顶帽子吧？”
那一刻，尤初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徐烈。
她想起在KFC里，他对自己说“顶多去操场上跑几圈，我无所谓啊”。那个时候的他，明明脸上是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可话里却透着认真。
看着肖景时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尤初愈发冷淡和平静，她向下走了一步，站在比他高一个台阶的楼梯上，几乎跟他平视。
“第一，我没有跟徐烈早恋。第二，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第三，别用你自己的想法随意地去揣测别人。”
一口气说完这段话，她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而站在身后的肖景时，紧紧抿着唇，目光逐渐复杂，最后一拳打在木质的楼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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