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水（2 / 2）

木门被打开一条缝，她望出窗外去，少年单薄又脆弱的背影缓缓地消失在走廊，她刚想喊什么，便有人敲门说：“医生，我可以进来了吗？”

吴与清顿了顿，把桌上的报告单放进口袋里，继续扬起公式化的微笑：“请进。”

溪潭市坐落在海域旁，港口、航道分布众多，设施完善，对外贸易往来密切，经济水平高得惊人。但贫富差距是所有城市的共通问题，溪潭人富就富得流油，穷的就只能贫困潦倒，在距离富人区二十多公里的地方，是著名的穷人聚集地。

巷子拥挤、狭窄，破败的墙壁上挂着最便宜的灯泡，水泥地上满是污渍，也许是孩童残留下来的尿液、成人醉酒后吐出的呕物，凝结成又臭又恶心的一片。家家户户开着门，似乎是不怕强盗或小偷入室，贫困得很有底气，无所事事的中年人们在门口摆着桌搓麻将，骂骂咧咧和兴奋的叫喊毫无障碍地响彻在这片污浊的区域。

“哎呀，方容回来啦！”

有个女人注意到，抢先开口，“你这孩子，大早上跑哪儿去了，给你爹急的不行。我看看，啧啧啧，怎么还全身湿啊，也不带把伞！”

方容正集中注意力越过脚下躺在坑坑洼洼里的积水，闻言也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句。

他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湿漉漉地黏在身上，更显得身躯薄弱，似乎下一秒就能被风吹跑。

“哎，方容，你回去小心点。”有人还是忍不住提醒，“我刚才看到你阿姨回家了。”

啪，一个麻将牌落下，再也没有人动作。

方容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自己身上，他的心连同身体一起颤了一下，面色是纸一样的白。

“听说她刚才输钱了，你弟弟又要交资料费，正心情差着呢。”

方容几乎想逃，他动了动脚，却无力地只能往前踏出一步，后面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哎，我说老方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娶了这么个玩意儿！”

“要我说，是被迷了心窍了。”

“那马艳丽可真够油的，上次出老千赢了我好几百，我是打定主意不能再跟这骚狐狸打了。”

“行了行了，孩子还在呢，嘴巴干净点。”

大家讪讪地住了嘴，不约而同地看向低着脑袋的方容。方容习惯性地把眼睛垂着，面色僵硬，像是活死人一样。他们见怪不怪，只尴尬地摆摆手：“方容，回去吧啊，照顾好自己，别总一天天的惹你爸你阿姨生气，安分点。”

安分点吗？

方容安不安分，没有人比这巷子里的人更清楚。

他就像是自愿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忍饥挨饿着由人束缚□□，还要心甘情愿地为人歌唱。

没有人再比他安分了。

也没有人再比他痛了。

漂亮的羽毛被一根一根拔掉，露出血淋淋的伤口，再生的禽羽只能失色。他们看着方容在一点一点暗淡，却无能为力，没有人可以越过牢笼去触碰一只缩在角落里的鸟，也没有人愿意冒险去解救这只残败的鸟。

方容只是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