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2 / 2)
她虽然用的是气音,但话里的狠戾与阴冷足够让方容瑟缩了一下身子。方容慢慢挪动到床的最里面,抵住墙壁,无路可退,凉凉的触感爬上他的脊背。
马艳丽只看着他,用那种毒蛇一样的眼神。
直到方明迷迷糊糊道:“方容,你他妈帕金森吧,抖什么抖,让不让人睡了!”
马艳丽大气便再也不敢出,只用恶狠狠的眼神把他全身上下都舔舐了一遍,才不甘心地悄声出门了。
方容挺直僵硬的背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弓成脆弱又极具防备意味的一条。眼睛已经适应黑暗,周边的一切勉强可以看个朦胧,女人已经走了,那站在床边的是谁?
那个人坐下,床上却没有任何响动。他就这样,温和又包容地看着方容,像是在看一个不敢学走路的小孩,方容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不是方明。
方明从来没有这种眼神。
还在胡思乱想着,那人突然抚上他的脸,明明看到这样的动作,他的脸颊却毫无感觉。那人轻声说:“方容。”
熟悉又陌生的音质,无法形容。
方容看着他,没有说话。
“痛苦吗?”
那人摩挲着他的脸,叹了口气,“这样一个家庭——懦弱无能的爸爸、早就抛弃你远走高飞的妈妈、好赌风流又恶毒的后妈,还有一个拖油瓶一样的弟弟。”
“方容,为什么呢?”那人继续低声说,“为什么一个正常人要在这样恶心的家庭里苟延残喘呢?”
方容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在颤抖,他眨了眨酸涩的眼,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滚动,却死活落不下来。
“为什么不去死呢?”
那人的手指抚上了他的眼睛,一触即离,“死了就解脱了不是吗?孩子,看看你,这副病鸟模样。”
那只手仿佛摸上了他的大腿内侧,明明没有任何感觉,那些伤口却真的被触碰到似的,猛然蹿起一片密密麻麻又难忍的疼痛。
“想要自由吗?”
那人带着爱怜与引诱,像是勾引夏娃偷吃禁果的蛇,奇怪的声线倏忽紧紧缠绕住他,周边明明没有水,他却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鼻腔里、喉咙里都是被水波冲击的热辣。
有什么要流失了。
方容慌乱又绝望地紧紧揪着被单,宛如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水果刀就在不远处的书桌上,闪着冷冰冰的光。
那人还要说些什么,方明突然翻了个身,猛地踹了一脚床栏:“操!方容你见鬼了?能不能好好睡了?!”
他的声音刚冒出头,那人黑黢黢的身影便刹那消散。方容盯着那块地方,一动不敢动。他想问方明:你看不到、听不到吗?为什么只有我?
为什么只有我,经受这样的折磨?
方明深呼吸一口气,看着脏兮兮的墙面,凉凉地说:“下次把钱藏好点,别他妈乱放,不然被拿是你活该,怨不得谁。”
方容忍不住地眨了一下眼睛,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蓄积在眼球里的泪水悄悄滚落,沾湿被人摸过一遍又一遍的枕头。他听见自己的鼻息,不稳,却轻,微弱得不像活人,就连哭也没法让他发出喘声。
别出声。
方容,活着吧。
他告诉自己,活着吧,在死的前一刻,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