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备(2 / 2)
“我说——”它讽刺地笑说,“你新找的环境,不过如此。你是想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看看吧,这个空间里的人,根本没有一个正眼看你,他们扫过来的眼神像是看蝼蚁一样,真可悲啊。”
方容的心猛然缩了一下,他抬眼四顾,这个教室里的人依旧在有说有笑,但蠕动的嘴唇里到底在说什么。
是不是在骂他?
会不会在偷偷嘲笑他?
讨厌他吗,轻视他吗,看不起他吗?
方容怔怔地收回目光,如坐针毡。他的手攥紧又放松,循环往复,掌心里的汗渍仿佛倒流灌进了心脏里,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咸涩又沉重,神经压迫地扭成一团,在脑子里突突狂跳,太阳穴炸裂一样的爆发出疼痛来。
它的手抚上他的脸,低低地诱导:“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好人?包括你自己,不过也只是个懦弱卑贱的自私鬼,敢怒不敢言、敢做不敢当,方容,你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可笑。”它黏腻的声音透着森冷,“这样污浊的世界,生存着这样龌龊的物种。你还要喜欢吗,还要抱以期待吗?”
方容抖着睫毛,视野开始变得浑浊,周围的一切倏然虚化,雾蒙蒙中,那人似乎带上了点餍足的笑意:“方容,跟我走吧,我带你逃。你的书包里藏着刀吧?来,乖孩子,遵从自己的内心,跟着我——”
它话尚未说完,就像被猛地掐断一般,陡然发出尖锐的叫声,不死心地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方容的耳膜被刺得发疼,他想要摸摸自己的耳朵,看是不是在流血。但他手指一动,只碰到了带有简单花纹的冰凉刀柄。
“喂。”
那道低沉又痞气的声音响起,方容手足无措地把手抽出来,书包胡乱塞进抽屉里。
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眯着眼睛看他刚才死死盯着的地方,“你看什么?”
方容掩饰地连连摇头,那男生的眼神带着穿透性一样的锋芒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灵敏地垂下眼睫,是一种逃避的姿态。
男生嗤笑一声,骄纵的眉眼移开:“谁让你坐这里的,杨严?”
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方容便也毫不奇怪他直呼班主任的名字,呐呐道:“我、我自己坐的。”
男生挑眉,讽道:“看来杨严没和你说啊。”他没有多加解释,只把放在方容桌上的耳机拿过来,“碰过?”
方容无所适从地抠着桌子,摇头。
但男生还是暴躁地抽出纸巾,把耳机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擦拭一遍,“以后别碰我东西,懂吗?”
没有碰。方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他向来唯唯诺诺惯了,竟连为自己辩解的措辞都想不出来。
男生把耳机放回抽屉里,抽空瞥过来一眼:“他妈的再看试试?”
没有看。方容简直是哑巴吃黄连,却敏感地察觉到周围声音渐弱,他偷偷地瞄过去,附近的人居然都在演技不到位地学习。
“老子讲的不是你。”男生痞里痞气地讽笑一声,“你是哑巴还是结巴,话都不会说?”
对方的视线毫无遮拦地在他脸上游弋。方容感到坐立不安,一个屏气敛息,居然把桌子抠出一小块木屑。
男生的目光更加放肆:“跟个娘们儿似的,真他妈搞笑。”
方容憋了憋,七上八下半天,才无力地反驳:“我不是……”
“好好说话。”
“我、我……”方容把指甲缝抠满木屑,感受到熟悉的痛感扎进皮肤,才奇迹一样的略微舒缓下来,“我可以借你的书吗?”
“一句话憋半天,我他妈能给你急死。”男生凉凉地嘲道。
方容再也说不出话来。他难过地看着自己的指甲,尖小的木刺密密麻麻,似乎布满了每个毛孔、每条纹路,疼,但可以忍。
左手腕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是一本数学课本。
男生边整理课桌边不耐烦地说:“其他课本找不到了,你看着吧,别给我提要求。”
方容眨了眨眼睛,把课本轻轻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只有一个笔迹凌厉的名字。
他看了半天,始终看不出那是什么字,但这个字体约莫是狂草。男生头也不抬地不爽道:“斯备。”
哦,勉强看得出了。
方容发现了书面的不平整,继续翻到下一页,书页上静静地躺着一把镊子和一张纸巾。
他嚅嗫了一下,想要道谢,旁边的人却抢先一步:“懒得等了,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