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66(2 / 2)
凡泽普算不上顶好的射手,但这一发瞄得着实精准,赶在跃迁成功的前一秒,分毫不差地命中了勋爵座驾的曲率引擎。帝国顶尖科技的结晶像一颗浆果般爆开,凝缩其中的力场刹那间脱离了束缚,时空以一种无人能够预测的方式弯折卷曲,掀起一场无序至极的海啸。
爆炸发生的当即,两位驾驶员立刻作出了反应,试图操纵飞船滑过咆哮的浪尖,然而几乎就在同时,曲率引擎的最后一点残余产生的引力泡沫破碎了。
如果将曲率跃迁比作飞虫穿过一张折起的纸上的两个洞眼(事实上只有一个移动的孔穴),现在的情况则是这张薄纸被上帝之手揉成一团,那个容许虫子飞过的洞亦不复存在,而这只可怜的、无知的飞虫——飞船——却仍保持着极限的速度,一头撞了进去。
它太快了,以至于在这一小片时空被搅碎前,里面的人根本来不及说话,甚至来不及思考,最后一个念头转过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刚刚交接,然后,一切失去了意义。
他们被抛出了世界的边缘。
在这里,时间与空间稀疏到了极致——这是时空与时空之间的裂隙、峡谷、天堑,是最接近不存在的存在,是空无一物之物。理论上,飞船仍在前行,但在这地方已无所谓前行。迟豫的时间让一切“行为”都变成了支离破碎的“状态”,连死亡都呈现出一种若即若离的迷幻形态,变成了某种超验之感——人类要如何感知自己从粒子弦的层面被解构、拆散呢?哪怕这种消弭在他们原本的时空坐标里看来漫长得近乎永恒。
这甚至不能被称作一种痛苦,更像是滑入睡眠前的一刻,有形的世界业已消逝,而未知的虚无尚未到来,思想无法成形,感知遥不可及,弥留的只有近乎本能的欲求:对存在,对生命,对……
他们凝固在彼此眼中。
世界的狭缝里无所谓时间,因此很难确切地说明它降临的时刻。时空罅隙像一泓黏稠的树脂,将闯入者细细包裹在生与死的漫长间隙,但它不是闯入者。它甚至不是真的“存在”于此。
它只是……一道瑰丽的虹光,在某个瞬间忽然充满了这虚无的宇宙。
在更高的某个维度,超乎人类形容的流光漫然铺展,像一条条纤长的足肢,拂过连绵交错的许多时空。每一个未来与过往、可能与必然在烁烁光芒间蔓延飘散,如同缥缈的晨雾在世界间涌动。“光”也许是它在这里最接近的投影,但这和光子的跃迁激发毫无瓜葛。在视神经从锥状细胞上得到的信号传入大脑前,它已经进入了他们的意识。
又或者说,它已将他们吞没。
在它体内,交叠的世界覆盖了稀疏的时空之隙,无数个世界的碎片轰然卷来,暴雨般湮没他们交织的视线。那里有黎明的云霞,雨中的大火,和一瓣落下的玫瑰。鲜红如血,像事故瞬间的警报灯光,叫人心生恐惧,但比那柔软温暖,仿佛母亲的子宫。还有月光洒落窗棂,金属巨轮排满天空,一件制服被扔在地上。银白的光泽冰冷无情,如同囚笼的高墙,却又透着点遥远的、星光似的希望。
更多时空的残片超出认知,无法辨识,却又重叠旋绕,留下扭曲的投影。此时此地与无数个彼时彼地重合,重合,重合……护卫舰外壳上碎裂的伤痕不断闪动,爆炸后的残骸与完好的引擎交错,像是播放错位的投影。它是它的现在,过去和未来,也是从潘迪亚出发的忒弥斯号,是驶出b-25空港的黑船,是爆炸的十字翼战舰,是跃迁中扭曲的新忒弥斯,是轰鸣着射出焚世之火的盖亚,是没入星河的一艘小船。他们在出生的同时死亡,相聚的同时分别,彼此依偎的同时困于永恒的孤寂,那是纯粹的欢愉,喜悦,宁静,也是全然的凄凉,愤恨,痛苦……
在这一切令人迷失的混乱中,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们向彼此伸出手。
星辉和火焰猛然交缠,在那一瞬间,某种欲求、意念或是情感越过了它原本的界限,探入时空的漩涡,掠出几星飞溅的泡沫。
贵族青年站在王庭高处,短发在人造日光下呈现一种耀眼的白金色,目光深沉明亮,如同遥远的星光,而阶下的人群像是激荡的江流,为他们的日与星引发层叠的浪潮。
莱恩望着这一幕,听他们呼喊那个名字,像是呼唤一个未来的神明。他想随之欢呼,又忍不住要流下泪来。两股互相对撞的力量撕扯着他的心脏,这一刻明明如此辉煌闪耀,他却感到无比空荡。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簇血花在银白制服胸前绽开!时间仿佛被无限地拉慢,他几乎能看到鲜血如何泊泊涌出,如何一点点染透了那枚金线绣成的人首徽记。
“不!伊利安——”他脱口大喊,视野刹那间被火焰烧得猩红。
他看到漫天星空,旋即意识到那只是一个幻影。
那是王庭厅顶的投影星图,他曾许多次从下面走过。他熟悉它,也熟悉那把高高高在上的尊贵的椅子,更熟悉坐在里面的男人。
可他从未见过这一幕:那人斜倚在帝国皇帝的宝座里,一腿伸开,一腿架起,姿态倨傲,仿佛这一切天经地义,再自然不过。他也从未见过那身挺括制服和肩上的六枚星徽,从未见过那双金瞳中如此严酷的目光。
他一阵恍惚,喉咙发苦,忽然感到很冷,好像失去了心中的一捧火焰。
“……是我自己选定的道路……用不着什么人斥责。”
那声音低哑而模糊,仿佛是从极遥远处传来。他颤了颤,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目光自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纹路上留恋地抚过。苦涩滑下去,填满了他胸膛里那个寒冷的空洞。
伊利安平静地微笑起来。
如果这是结局,如果这是他所选择的,那么……他愿意接受。
他仰起头,在虚假的星河下喃喃,仿佛立下一句誓言:“好,莱恩……”
“陛下今天情况如何?”
“不太糟。”
诺伊·卢卡确定她真正想说的是“不够糟”。斯派克永远不会将心中所想付诸口舌,但诺伊已经学会了和阿比盖尔交流的正确方法。
“你该来的。”阿比盖尔说,“卢卡的意见对议事会很重要。”
“我相信他们大部分人并不想见到我。尤其是那位陛下。上一次他发现我不在他希望我出现的地方,那反应可不算健康。”
“哦,我们都知道这说法太轻描淡写了。”阿比盖尔摇头,笑起来。那时候她和诺伊正准备接手戍卫军,一个直挺挺地倒在她们面前的皇帝打断了所有准备发生的事——一旦皇帝突然去世,随之而来的紧急选举才是所有贵族眼中的头等大事,相比之下,戍卫军和叛乱分子之类的小事简直不值一提。
可惜,醒过来的皇帝陛下显然对此持有不同看法。当他发现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条命令被完全无视了的时候,整个急救团队的辛苦工作差点全付诸东流。
“也许你该再做一次。”
这次换诺伊摇头失笑了:“他不会这么简单就如你所愿的,阿比。咱们的陛下比那顽强得多。而且……”她在投影里叹了口气,“他是对的。这里比盖亚更需要我。”
阿比盖尔沉默片刻:“战况这么糟吗?”
“我只能说,我们现在还没输。但如果盖亚继续这样无所所为,恐怕我没办法保证更多了。”
“天啊。那只是些乌合之众……”
诺伊闭了闭眼睛。她试过让阿比盖尔理解战场局势,但就像她对议事会上某些“微妙言论”缺乏敏感一样,说服阿比盖尔为什么看似胶着的战况实则危机重重并不是件容易事。她最后换了个方向:“这些‘乌合之众’搞倒了大半个皇室。”
“根据皇帝陛下的说法。他大概以为如果所有人都忙着和叛军作战,就没人顾得上抢他的座位了。”阿比盖尔纤细的眉梢扬起来,没有掩饰语气中的讥讽,“当然,从上个月发生的事情来看,他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
“他们搞‘罢黜投票’的时候,我记得你可是是站在皇帝这一边的?”
“显然,我没能像你一样正确估计他的顽强程度。用一点点耐心换个背书遗诏本来还挺划算的。”她从诺伊眼中辨认出一丝不赞同的神色,转开话题,“叛军的基因武器研发点有线索了吗?”
“没有。议事会的调查结果呢?”
阿比盖尔耸耸肩:“所有人在怀疑所有人。但说到底,没有什么真正有意义的结果。要是维尔塔斯在就好了。”
“哦?我以为他是你的头号竞争对手呢。”
“他的确很有威胁。不过,作为皇帝的婚约者、最大的可能受益人,他也是皇室袭击里最大的嫌疑人——如果他没有在战场上失踪的话。”
“伊利安·维尔塔斯。”诺伊感慨似的摇了摇头,“要是有他在,我们面对叛军也不会有这么大压力。”
“所以你会希望他回来吗?”
女将军笑了:“也许。你呢?”
阿比盖尔用更大的笑声回答了她。
在她们说话的时候,一条代号“蓝鸢尾”的加密消息发送到了皇帝的私人通讯频道。
基利威尔在病榻上读完了那条并不太长的信息,苍白枯槁的脸颊上难得地显出几分激动的血色,一种奇异的神采从死水一样的蓝眼睛里重新燃起来。他不顾体征监测仪器嘀嘀的叫声和医疗人员的紧张要求,用力写下一行回复。
回来。见我。立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