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3(2 / 2)
就算是凡泽普,要想从拉夏的战舰上把他们兄妹两个抓回去恐怕也并非易事。意识到这一点的莉莲总算松了一口气,她一整夜都在提心吊胆,这时候松懈下来,倚在哥哥肩上飞快地睡着了。
莱恩微微动了动肩膀,好让妹妹睡得更舒服一些。女孩柔软的红发蹭着他的下巴,莱恩微笑起来,也放松了手脚——这一天对他而言更加不容易。他注视着莉莲,大脑已经放空了,只在目光中流露着柔软的爱意。然而当他眨了一下眼睛,却忽地滞住了。
他好像瞥到了一样不应该存在于这里的东西。
温柔和微笑像霜一样迅速从他脸上融化,莱恩一下子又紧绷了起来,用力睁着眼睛向那个昏暗的角落看过去,只有乱七八糟扔着的枪支,没有尸体。
当然没有尸体,他想,喉结干涩地滚动。席徳,那个海盗,他杀掉的那些人,他们当然不会在这艘船上。
莱恩缓缓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大约是神经过于紧张,然而在他垂下眼睛的一瞬间,视野的边缘又隐约出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他一下子咬紧了牙。甩脱凡泽普、驾驶“灰鸽号”、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所有令他快活的事物全都暗淡远去,仿佛被虚空中那个世界染上了一层阴影。
尸体阴魂不散地飘在他视线的角落,一旦忍不住追逐又会陡然消失。这种追逐简直绝望,莱恩焦躁而又无可奈何地低下头,盯住自己的手。他曾在拳场上杀过许多人,然而死亡的阴翳总是随着身上的血一起洗掉,干干净净,毫无残留。那些死在他手底下的家伙从来没有不识相地再来打扰——然而他现在哪怕不合上眼睛都能看见席徳鼓胀浑浊的眼球,还有那个年轻的海盗脸上那副让他难以忍受的快活表情。幻象里的尸体们静默地站在他身边,完全无法忽视,他只得盯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褐色的血痂。
莱恩忽然神经质地用左手握住右手,用尖利的指甲去抓上面干涸凝固的血块。那其实并不多,但他忍不住拼命抓,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道紫红的痕迹。他并不知道自己仍处在药物过量的后遗症和轻微的脑震荡里——只是单纯地觉得不舒服,充斥在头脑和血液里的兴奋随着肾上腺素早已一并褪去——他每每在拳场上干掉什么人,走下台后常有这种感觉,像是空洞又像是过于满塞。只是这一次分外强烈而鲜明。
拉夏跟他说话,漫无边际地扯些乱七八糟的话题、玩笑,莱恩恍惚了一下,勉强打起精神应对,跟着大笑,假装一切如常。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启航了,往玛丽号飞去,超短踞跃迁的时候莱恩差点吐出来,好在他胃里没啥东西,喉咙里只有烧灼感和酸味。
在玛丽号上,莱恩看到了海巫,那个高大得过分的女人和拉夏说了很多话,他没注意听——实在是腾不出精力来了,他累得厉害。
然而等他们安置好,莉莲蜷在床上飞快地睡着了之后,莱恩在静谧的黑暗里却仍无法入睡,疲累,却难以睡眠。他洗干净了自己,伤口什么的也都弄过了,可总觉得有血腥气。
他辗转反侧了很久,终于摸黑爬起来,从小小的行李包的最底下摸出了一张卡片。
他曾经想要划烂、折断、烧成灰的那张卡片,在他行李包——这一个、上一个和上上个——最里层放了很久很久的卡片。
卡面又凉又滑,他却觉得自己好像拿着烧烫的烙铁,那些他刻意遗忘的东西和虚假的幻象一同翻涌着,血与星光彼此交叠,盈满的快乐和撕脱的疼痛在他的神经中对撞……他猛地打了个哆嗦,狠狠攥紧了那张静默的卡片,感受着手心血管一下一下的跳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想思考——也没什么值得思考的,那些让他烦躁的、不安的、不能接受又无法忘却的事情在这个迷幻的夜里显得都轻飘飘毫无重量了。
他只想干一件事,不,他压根没想就那么干了,非常简单,只要动一下手指头——
荧光亮起来,映在他脸上,然后开始闪烁,不停地闪烁。
全是未读信息。
全是一个来源。
他快速地滑过那些不断冒出来的提示,点开最后一条。
早安,莱恩。你好吗?
一丝无意识的微笑从他的唇角掠过,莱恩回复:
不好 糟透了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发送”的手势上,接收新信息的提示已经闪了起来:
你没事吧?
紧跟着是第二条:
发生了什么事?你和莉莲都安全吗?
没事 我今天杀了两个人 安全
杀了两个人?什么人?
我想起你了
你杀人的时候想起我了?!什么人?你确定不会有事吗?
莱恩看着一连串的问题,笑容咧得更大了点,他觉得头没那么疼了,也不再想吐,只是有点饿。
之前没有 今天突然想起你 都是海盗 没事
好饿 我现在也是海盗了
这次对面的回复终于有了延迟,莱恩想象着对方哑口无言的样子,几乎笑出了声。那个熟悉的形象无须回忆便自动出现在他脑海里,真正的亮灿灿的金发,浅色眼睛,抿着嘴唇,一副好人家孩子的模样——这个形象如此鲜活明亮,仿佛自带一种暖洋洋的快活劲,立刻把那些扭曲变形、冰冷黏腻的幻觉赶走了。
过了好久,一条信息才有气无力地飘出来:
莱恩,海盗没有东西吃吗?
“‘莱恩’?这个名字倒不常见。”
伊利安猛地抬起头,把通讯卡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不关你的事,帕克斯。”伊利安冷淡地说,往后仰了仰,和凑过来的韦比格·帕克斯拉开距离。
“只是关心一下朋友而已。”帕克斯家的男孩笑着说,十分亲密的样子。
伊利安仍然冷着脸,指望对方能早点识相滚蛋。另一个穿制服的男孩子走过来,埃西提亚的徽章在领口闪闪发亮,作为在大选中屈居第二的家族,埃西提亚家惯来自视甚高,并不把新的皇帝放在眼里,自然绝不会像帕克斯那样趋炎附势。他拍了拍韦比格的肩膀:“别介意,维尔塔斯多半还没适应文明生活呢——你知道β星系有多折磨人——就别苛求什么礼貌教养啦。”他的话里满是讥讽的恶意,嘴角却挂着一个微笑,是那种标准化的、虚情假意的礼节性微笑。贵族礼仪,伊利安想,你可以把无礼当亲近,拿刻薄充骄傲,却不能不露出那个愚蠢的标准微笑。
男孩显然将他的沉默当做懦弱的表现,愈发变本加厉起来:“听说那里到处都是亚种?啧,和那种生物在一起待十分钟我都要发疯了!维尔塔斯还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个奇迹——谁知道亚种基因传不传染呢。”
伊利安一下子握紧了拳,光卡狠狠地硌进掌心。他深深吸了口气,压抑住愤怒和冲动,露出一个标准的贵族笑容:“传染恐怕不行,但显然‘愚蠢’的基因遗传是得到明证了。”
埃西提亚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帕克斯夹在第二贵族的继承人和皇帝的新宠之间左右为难,努力了几次才不那么尴尬地开口:“不管怎样,亚种还是少接触的好。就连德拉尔杰——就是那个亚种基因设计师,他也吃过亲近亚种人的苦头。”
德拉尔杰·帕克斯作为一位印在教科书扉页上的卓越人才,有着颇为罕见的平凡出身——他只是个矿星总督的儿子,在矿星的总督府长大,而矿星上自然少不了亚种矿工——不,那个时代亚种人的基因定制还未完善,只是野蛮无知的亚种奴工而已,工作三十年左右就会体力下降,进入漫长痛苦的衰老期。为了避免痛苦和资源浪费——主要是后者——当时对亚种奴工实行安乐制度,因衰老或是生病、伤残而失去劳动力的奴工无须继续劳役,而是进行人道处理。
年少的德拉尔杰曾一度十分叛逆,他厌恶文明而趋向野蛮,也即是说,他常跟亚种混在一处,在那种不健康的环境下成长,宣称自己和那些野兽间存在友谊关系,甚至将一个亚种称作自己“永远的朋友”——这种叛逆的慷慨和慈悲实际上将德拉尔杰自己导入了十分危险的境地,要知道当时亚种中除了崇拜贵族的原始宗教信仰者,还有相当一部分基因设计失败的野蛮者,这种扰乱秩序——尤其是人道制度的破坏分子经过很多年的基因消除才渐渐减少,在德拉尔杰年轻的时候,对于这类劣等基因携带者的处理方式是全部清除。
不,德拉尔杰的那位“朋友”不是个野蛮人,这真是幸运的一点,否则这位基因学家多半会因为年少的叛逆之举而丢掉性命。事实上,这个亚种即不反叛,也不见得有多么虔信——至少不是那种为了早日进入“新天堂”而刻意苦役自残的虔诚教徒。总而言之,这个亚种平平无奇,倘若不是与德拉尔杰结识,在亚种奴工里应当算是健康长寿的那一种。
然而德拉尔杰出现了,他的“友谊”并没有给朋友带来好事情,相反,在一起野蛮者制造的破坏事件中,德拉尔杰和他的朋友不幸卷入其中。好在德拉尔杰平安无事,只有那个可怜的亚种失去了劳动能力。
亚种自然没有病历,所以他的具体伤情如今已无人得知,唯一确定的是,他的编码进入了下一次安乐死的清单。
这时候出了一件大事——德拉尔杰的官方档案中将这一段抹去了,但帕克斯家族里有自己流传的版本:德拉尔杰偷走了父亲的飞船,在亚种被处理的前夜将他带走了。
因为具体细节不详,这段故事也有其他的版本——譬如亚种劫持了德拉尔杰逃走,但一个重伤失去行为能力的亚种如何劫持一位贵族是这个版本的最大问题。况且根据德拉尔杰辞世后泄露出来的部分手稿记录,那位亚种并不抗拒自己的命运,甚至曾劝慰德拉尔杰不要“冲动”。
“……他说,他很好,不要为他担心。我没有相信——也许我应该相信的。我不知道。”德拉尔杰在私人手稿中如此写道。也许他确实后悔过当年的冲动,毕竟在他和那个亚种逃离矿星、逃离文明世界七年后,德拉尔杰孤身一人回到了盖亚,带着满身的辐射病,对那七年的经历缄口不言。
之后德拉尔杰进入帝国第三理工学院修读机电学,后转修基因科学与技术,并在亚种人基因重组这一领域做出了杰出贡献——他的研究成果成为了现代亚种人基因设计的基石,如今他们的衰老期被大幅缩短,再也无须耗费资源进行安乐处理。
然而,由于年轻时期的星际流浪经历,德拉尔杰的健康受到了不可逆转的伤害,不到六十岁便英年早逝——贵族的平均寿命是一百七十七岁。许多人相信,如果他从小接受良好的贵族教育,而非在矿星上和一群亚种蹉跎青春,德拉尔杰本应有更加辉煌的成就和健康安乐的一生。
“所以说,亚种——还是少接触的好,我们帕克斯家的经验——当然,你现在回来了,这多好——”韦比格的故事讲得不好,话也越说越不顺畅了——他本意是想缓解一下尴尬,可现在埃西提亚一脸嘲讽,维尔塔斯似笑非笑,怎么也不像是哥俩好的样子。
尤其是维尔塔斯。尽管他维持着笑容,韦比格·帕克斯却几乎不敢看向那双灰眼睛,好像那里面闪着的不是光亮,而是刀子似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