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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阵骚动从人群中荡漾开,在帝国军人开口喝骂前,一双手举了起来。
枪口下,一个瘦小的男人举高双手,缓缓起身。他看起来不比贝恩年轻,蜷曲的头发里掺了不少灰白,瘦削的面容上也有浅浅的纹路,然而他的眼睛倒非常明亮,像是一泓深碧色的湖水上泛起银涟涟的月光。
这不是伊利安想象中会属于暴乱分子头目的一张脸孔。
像是看出了伊利安心中的疑虑,男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在这里。我就是科林·斯科特。”
伊利安没有忽视科林身边几只拼命拉扯他的手,以及泾渭分明的另一个阵营里那些恶意的目光。他将一切收入眼底,点了点头:“很好,我有一些问题需要你和你的朋友——贝恩·巴克先生来解答。请跟我来吧。”
科林·斯科特做好了一切被捕后抵抗折磨刑囚的准备,然而那些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壶咖啡和几碟小饼干。那个少年模样的贵族走进来——他一定是个衔位很高的将领,科林寻思着。然后他看到贝恩站起来:“维尔塔斯阁下。”
维尔塔斯!他居然是个大贵族!一个维尔塔斯怎么会屈尊降贵来审问他这么一个小人物?科林·斯科特差点把眼珠都要瞪出来了。他看着伊利安摆了摆手,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一声不响地离开了房间。少年贵族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先生们,请自便吧。”
科林没动,倒是贝恩毫不客气地给他们倒了两杯,又扔了一块饼干到嘴里嚼起来。那饼干挺脆的,一时间,房间里只有他嚼脆饼的咔嚓声。贝恩吃了半碟子饼干,喝了两大杯咖啡后,科林才第一次端起他的杯子。
“感谢您的款待,阁下。但我想您应该不只是请我来喝咖啡的吧?”
伊利安微笑道:“当然不,斯科特先生,或者应该说……暴乱发起人先生?还是你们自己起了更好听的名字?”
“您是指‘起义军’、‘自由联盟’那种小说里的东西吗?”科林·斯科特也跟着笑了笑,“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们没什么远大抱负,只是一群想活下去的可怜人罢了。”
伊利安不置可否地哼笑了一声:“谈谈你自己吧,可怜先生,让我们看看这个名字有多合适。”
“万物皆有所源,阁下。不过我想,至少在‘金章税’以前,能冠以这个名号的人是远少于今日的。”
“金章?不是海盗吗?”
科林笑了起来,眼睛里却只有冷淡的讥嘲:“您该不会是没听说过‘金章税’吧?为了贵族们的金章,喏,就像您肩上那个,一块面包的价格从半个点涨到了五个点。当然,现在就算有能量点也买不到了。
“至于海盗——也许巴克会头疼,听说他们抢劫商船,不过我们都把那当成涨价的借口。我总归是没有荣幸见过的。况且,他们要抢的东西大概也不是面包吧。”
伊利安沉默下来。“金章税”显然源于皇帝对大贵族征收的战争税——以打击海盗为名、削弱贵族为实的额外税种。然而国家要把手伸进贵族的口袋,贵族们又怎么可能不将成本转嫁?最后被榨干的只有最下面的民众罢了。
“所以,斯科特先生,你可怜的伙伴们就要从别人手里抢面包吗?他们抢走的,也恐怕不仅仅是面包吧。”
这次换成科林脸色阴沉了。“他们不是我的伙伴。”他说,鼻孔翕张,脸颊涨红,瘦弱的面容上第一次显出愤怒的神色。
“说得再详细点吧,先生。你可以从头讲起,我想听点官方报告上没有的东西。瞧,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
科林瞪视着对面的年轻人,然而伊利安只回以礼貌的笑容。他终于叹了一口气:“好吧,如您所愿,阁下。
“您叫我‘暴乱的发起人’,这话我只能承认一半——我确实是个发起人,但至少一开始,那只是一次很普通的对物价和税率的抗议游行而已,从提交申请到审批,没有一丁点出格的地方。我们规规矩矩地去街上,最大的乱子也不过是扔了几罐复合营养粉。可总督对我们合理要求的答复是什么呢?是又加了一笔他妈的治安费!咳,咳……”
他咳嗽起来,老半天才继续:“实在抱歉,用词不当。治安费是直接从薪水里扣的,再加上税,我们港口里的装卸工人几乎拿不到什么工钱了。实在没办法,我们就组织了罢工——还有第二次游行。有几个孩子偏离了规定路线,在总督府前面闹起来了——我不在场,说不上来具体的情况,但一群十来岁的小伙子——还有不到十岁刚成年的亚种,没有武器,最多拿着游行牌子,能对咱们坚不可摧的总督府造成什么伤害呢?我实在不知道。可总督就是下令了,结果……我们死了十七个孩子。
“然后事情就没办法控制了。许多人去总督府前面静坐示威——完全自发的、没人组织——然后示威变成了冲突,冲突变成了……变成了暴动。总督就紧急避难了,于是更没有人能掌控局面。所有秩序都没了,大家都挤着去买罐头——然后就成了哄抢和劫掠。空港关闭后,只靠本地生产的食物根本不够,好在各种流血事件也开始了,死掉的人不需要食物……到现在为止,如果把干过小偷小摸、抢东西、从死人身上扒衣服……把这些人全算成暴乱分子的话,阁下,一号基地里恐怕有一半都是暴徒。
“本分人被逼成了贼,原来那些流氓、混混、小偷和抢劫犯反倒成了势力;还有一些趁火打劫的家伙,只想趁机抢夺那些原本比他们优越的家庭,把那些正直勤劳的好人踩在脚底下——如果您要将我和他们认作同伙,那未免也过于草率了。我必须承认,有一些真正穷苦的朋友愿意听从我的劝导,我们团结起来,保护更需要帮助的孩子和老人。也正是出于同样的人道精神,我们才参与了今晚的行动——纯粹出于救助目的的行动。”
他的声带因激动而充血,眼睛里的神采却益发闪亮:“维尔塔斯阁下,我看得出您的仁慈,您怜悯您的子民,请您——”
“你的故事很有趣,先生。”伊利安突然比了个“停止”的手势,“但你们是蒂格尼提斯的子民——是皇帝陛下的子民。别提出我无法实现的要求,那只会让咱们都尴尬的。咖啡还要再来点吗?”
伊利安仍保持着微笑,科林·斯科特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了下去,他抓着杯子的柄,声音像干涸的河床:“……不用了,谢谢。”
“尊敬的阁下,我有一个问题……您难道不正是皇帝陛下的代表吗?”一直沉默的贝恩·巴克忽然坐直了身,“蒂格尼提斯已经用行动放弃了对这颗行星——如果不是这片星系——的掌控,皇室戍卫军理所应当拥有实际行政权。”
“我不喜欢你的暗示。”伊利安说,面无表情。
“您已经关掉了监控,不是吗?这场对话不会,也不曾存在。”
伊利安不安地动了动手指,这个商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尤其是他并不特别想要真的“对付”对方。
他用右手攥住左手的手腕,掌心里脉搏的跳动让他感到一点镇定的力量:“直接一点吧,贝恩·巴克。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提出一点假想。您想要了解暴乱分子的情况,有谁能比科林·斯科特和他的小伙子们更适合这个任务呢?您的军人无须参与危险的地面引导任务,就可以精确地打击真正的破坏分子,而他们得到一个,唔,将功赎罪的机会。枪是最快地建立秩序的方法,而假使Z-7不用再给蒂格尼提斯的军人挂金章的话,所有人都会感谢您的仁慈、绝对支持您建立的任何秩序的。而如果有能够使用的空港,商船就可以重新进入Z-7,无论是提供物资还是组织重建都会变得很简单——您只需要招标就行了。”
“商船有什么理由来Z-7呢?”
“商人总是容易调动的——也许一点小小的优惠政策?比如从进出口附加税里做点小调整?如果是那样的话,作为长舟座α系商会代表,我可以向您保证,会有很多商船乐意为您效劳。”
“呵……”伊利安忽然笑了起来,“巴克先生,你会去准将面前发表这番高论吗?”
贝恩迎着对方毫无笑意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回答:“我需要对准将说什么?一切都取决于您,维尔塔斯阁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