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20(2 / 2)
莱恩冷漠地看着他,松开了钳住他的手,他立刻像一团软泥一样瘫了下去,砸在地上的一瞬间发出一声不容忽视的闷响。
“操。”
失算了,他想,不过这也太不经揍了吧。
他扫了一眼,看到角落里的安保人员正迅速向这个方向靠近,各种窥视的目光也从四面八方再一次向这片不安之地聚集,带着惊奇、轻蔑与怜悯。窃窃的私语钻进他耳中,每一个字眼都充满了天然的恶意。
莱恩不是第一次被人叫“疯狗”,更不是第一次被人围观——但他从未感到如此屈辱,那些目光踩在他身上,好像踩着光洁地板上令人厌恶的灰尘。它们像虫一样爬在他身上,按着他的头,推挤着他的脊背,像是一整个世界砸下来。
莱恩咬紧牙,在如有实质的目光中扬起头。
他牵起唇角,露出一个獠牙锋锐的狰狞笑容。
“先生,发生了什么吗?”
莱恩猛地回身,连犬齿都来不及收回去,惊讶地看着搭话的人。那是个金棕色头发的男人,有一双温和的蓝眼睛。他注意到对方做了一个小手势,几个保安立刻躬了躬身,再次回到不起眼的角落。
他舔着牙尖,疑惑不解:这是哪里来的大人物?
大人物冲他笑了笑——是那种礼貌的假笑,不过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虚伪,反倒有点微妙的歉意:“我注意到刚刚这里有些小冲突,希望没有人受伤。”
“希望没有。”他说,拿不准对方是什么意思。
香槟杯这时候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目光粘在那个男人身上,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激动。
“……莱伯特阁下。”他虚弱地说,“这个——”
威廉姆斯·莱伯特抢在他说出更多侮辱性字眼之前开口:“一切都好吗,先生?”这本应是句问候,却一点也没有关心之情,用的是还是毫无疑问的陈述语气。
“……一切都好,阁下。”香槟杯瞪着眼睛,对于事情完全超出预期的发展无比震惊,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说。
“您的酒洒了。”莱恩说。
对方瞪着他,好像瞪着一个从没见过的怪物。这目光反倒让莱恩感到一丝愉悦。“我提醒过您小心。”他故意说,欣赏着对方脸上异彩纷呈的神情。那人看样子很想再说点或干点什么,却慑于那个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的贵族和刚刚挨的那一记仍然隐隐作痛的拳头,最后只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令人不快的插曲结束得异常迅速,气氛再次回归欢愉。只有威廉姆斯和莱恩还站在原处。
“……谢谢。”莱恩说。
“没什么好谢的。”威廉姆斯说,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是他先冒犯——唉。”
他叹了口气,说:“普乌巴带你进来的?”
莱恩点点头:“算是吧。”
威廉姆斯说:“那么,你也许该到他那边去。”
莱恩挑起眉毛:“避免麻烦?”
威廉姆斯笑了一声:“哈,算是吧……”
“你很了解普乌巴?”莱恩忽然问。
“为什么这么问?不,我不算特别了解他——普乌巴是个投机分子,我只见过他几次。但我想他大概是个好人。”
他们一起向普乌巴那边走去。莉莲先注意到他们,随后一个身穿制服,肩上配着绶带的男人也看过来:“莱伯特阁下,真是惊人的到访——风琴座有什么军务需要您来处理吗,还是陛下对埃西提亚的子民有特殊的眷顾?”
“路过罢了,埃西提亚阁下,完全出于我私人的兴趣。”威廉姆斯冷淡地说,“不过如果看到埃西提亚如此关爱各族同胞,陛下一定会特别高兴的。”
柯伊伯·埃西提亚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非常勉强地微笑着。两位贵族彼此对视,目光中暗潮汹涌,那无声的较量甚至胜过一场明刀明枪的角斗。然而海盗们对此全无所知,倒是普乌巴急忙摆动起粗短的手臂,做作地大笑:“啊哈哈哈,都是帝国的栋梁,仁慈的大人!代表协会,感谢您的恩典!”
他这幅怪模怪样、傻里傻气的表现让尴尬的氛围重新轻松起来,没有比一个可以轻松取笑的怪胎更好的笑话了。市长脸色稍微和缓了一点,普星人就开始用可笑的口音为他此次的慷慨解囊大唱赞歌——要不是埃西提亚走得快,搞不好他还会真的唱起来呢。
“看,雄厚资金。”目送市长走远后,普乌巴说。
莉莲眨了眨眼,明白普乌巴话里的意思。这位大人自然资本丰厚,而普星人所指的却是这位市长——也许是他的家族在背后对协会的财力支持。尽管她并不清楚一个少数族裔救助协会为何能够得到这位大人的青眼,但至少她之前提出的问题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新家园协会有足够的本钱成为一个长期交易对象。
只是……她微微蹙眉,直觉地向一旁的威廉姆斯投去一瞥,对市长、协会和莱伯特之间微妙的平衡关系感到一丝困惑。
然而贵族青年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并报以一个温和从容的微笑。
莉莲怔了怔。蓝色的眼睛与她对视,她忽然想起某些久远的记忆,老式投影的蓝色人形,某双冰冷无情的蓝眼睛。
然而这似乎是不同的,她想,这个人的眼神很……友善,很亲切,而且普乌巴信任他……她微微垂下眼睛,思考着,慢慢露出一点真正的笑容:“您说的没错。我相信咱们这次的合作会非常愉快。”
她可真不赖,莱恩想,瞧她说起话来的模样,他的小姑娘多么厉害啊。他对商谈毫无兴趣,唯一关心的是莉莲——而她显然完全应付的来,一点也不用他操心。
他注视着莉莲,看着她侃侃而谈,觉得欣慰而骄傲,却又在内心深处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直到他们回到新家园协会的寓所,躺在床上,寒冷的隐痛仍缠绕着他,好像有铅块填塞进他的血肉。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居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仍在b-25的矿场工作,矿星昏暗得不见天日,矿山里更是像地心一样黑暗死寂,只有翠金矿被敲击时发出细碎的粼光。他吸了一口气,透过防护服过滤的空气仍然满是尘土和机油味,同时充入肺里的还有那种熟悉的困顿与无望。
有那么一会儿他隐约知道这是个梦,真正的他早就离开了矿星——然后他不确定起来,到底哪一个才是梦呢?也许那些星空才是一场幻梦,他永远逃不出这个泥淖,唯一的命运是和这颗星球一起慢慢死去。
那种绝望与恐惧如此真切而庞大,像一个漆黑的地狱一瞬间将他吞没。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抓着喉咙仍喘不上气来。是空气过滤器坏了吗?他焦躁地摸索,然后握住了一只蓝色的手。
涂成蓝色的女主角穿着暴露的“矿工服”贴在他身上,伸出手抚摸他的胸口,那触感像是所有爬行生物一样冷,又透着某种疯狂的火热。音乐和光影错乱地舞动,他听到口哨、呼声和叫好,目光与聚光灯同时聚焦在他们身上,像是燃起了一把白色的火。他紧紧抓住自己的女伴,然后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一双极度痛苦的绝望的眼睛!
莱恩猛地醒来,大口呼吸,喉咙干得像是烧着火。他摸索着爬起来倒了一整杯冷水灌下去,倒回床上,睡意全无。
他茫然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仿佛意识还存留在那个混乱的梦境。梦中的细节已经模糊,唯一清晰的只有最后那个眼神,惨烈得像是焚烧殆尽的灰。
他忽然抖了抖,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灰色的。
操,真他妈的见鬼。他在心里漫无目的、乱七八糟地骂着脏字,决定把这个糟糕的梦归因于那场同样糟糕透顶的晚宴。他大概跟宴会这玩意犯冲,莱恩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摸进口袋里,指尖敲打上某张薄薄的卡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