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27（2 / 2）
何必着急呢？拖延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不会再见了。
“等一下。”伊利安忽然说，“有人来给你们送行，你们要去见一面吗？”
莱恩斜着眼睛看过来，带着漫不经心的怀疑与刺探。伊利安努力调动僵硬的脸颊，做出个了然的微笑:“你们单独见面。”
莱恩于是点点头:“好啊。”
伊利安走上登舰桥，目光遥遥看向飞船投下的阴影。他不想打扰下面的告别，可又忍不住不去看。那个森普德裔也一起来了，正同莱恩拥抱——他的胆子可真够大的，伊利安想，他作为“外星间谍”的通缉令可还没过追诉期限。不过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会只是简单地和朋友告别吗？
他想起玛丽号数据库里的记录，莱恩在那个协会待过不短时间，作为技术指导——啧，莱恩能指导的技术，怎么想都觉得危险。他们一准是在那时候认识的，叙旧的话也肯定脱不了“协会”的话题——他会把莱恩也拉进去吗？他们现在是不是在约定关于那个协会的事？
他烦躁地拧开头，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到了他的私人终端——他在莱恩的新终端里植入过一段代码，可以远程控制录音与摄像功能，还可以传输定位信号，是特殊行动部门常用的小工具。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干，刚写完就后悔了，从来没启动过——可也没删掉它。
那段代码好像被他刻意遗忘掉了，直到现在才突然显示出存在感。多么简单方便的事啊，只要两行命令，他就可以弄清楚那个森普德裔——怒风——到底有何企图，就可以确保莱恩的安全——
伊利安将那张光卡越握越紧，越握越紧，手指用力得都开始发颤的时候，却忽然一把把它塞了回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不，他不能那么干。
那不是保护，只是他自私的控制欲望的满足。莱恩有权利干他想干的事——他告诫自己，用力抽出手，向飞船上走去。
他得再跟威廉姆斯谈谈，伊利安想，年会的事一结束就谈——他必须搞清楚那个协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长官，要准备起飞吗？”一个机组人员走过来向伊利安敬了个礼。
“不。”伊利安说，站在舱门前，“先不起飞。”他仰起头，越过空港漫无边际的透明幕墙，望向真正无垠的深空。
新忒弥斯号最后的时间比预定晚了七分钟，不过驾驶员倒没有太过在意，反正这点时间在跃迁间隙时稍微赶一下很容易弥补。只是当他向舰船的主人汇报这件事时，得到的却是“不用着急，慢一点也没关系”的答复。
这完全不符合中将平时一丝不苟的作风，他一开始没想明白，还是副驾驶提醒了他——这位大人就是不想准时参加家族年会！中将从战场上回来有一阵子了，按照他一贯的雷厉风行，早该开始下一场战役了——如果不是要回北室座参加那个年会的话。显然，这位阁下对家族的安排颇为不满，这次刻意的迟到就是用来表达态度的。说到底，中将虽然还挂着“维尔塔斯”的姓氏，任谁都清楚皇帝陛下才是他的后台，和家族越是不合恐怕反而越能赢得陛下的宠信呢。
他自觉摸清了上司的意思，就再也没了加紧行程的念头，连弹射准备都能拖就拖起来。新忒弥斯号在发射位上隆隆震动，仿佛未醒的巨兽低沉咆哮，尾焰极缓慢地燃起，像是一只缓缓睁开的金红巨眼。
那“眼睛”越睁越大，越烧越亮，喷发而出的一瞬间，飞船的另一侧却忽然爆开一簇强光！
刺耳警报在舰中响起的同时，伴随着轰然巨响，新忒弥斯号冲破音障，射向太空，爆炸声湮没在飞船发射的轰鸣中。
空港下层，人群一如既往地川流不息，丝毫没有察觉刚刚发生的变故。监控盲区的角落，怒风却一把抓住威廉姆斯的手臂。
“什么声音？”
威廉姆斯抬头:“怎么了？”
“刚刚——好像有什么——炸开了。”
威廉姆斯猛地一僵。怒风松了松手，声音中透出一丝迟疑:“不一定是他们……”
威廉姆斯咬牙道:“万一呢？”
他们对视一眼，转身向来路奔去，还没跑过一个起落区，第二声足以被所有人听到的巨响从前方炸开，空港猛地晃动起来。
人群静默了一瞬间，继而尖叫出声，无数的声线汇成一道洪流，疯狂地向着盖亚的方向冲去。
人浪涌来的一刻，威廉姆斯紧抓住怒风向一侧冲去:“去起落层！”
怒风猛地伸手，挡开一块掉落的吊顶:“发生了什么——等——等一下！”
他茫然地仰起头，踉跄着被威廉姆斯拉着向前，高大身躯却一阵阵地颤抖:“那……那是什么？是……飞船？不——它撞过来了！”
“操！它撞过来了！”
新忒弥斯号上，莱恩一手紧抓着半截操作杆，一手拼命在变形的驾驶台上敲打。他身边是挤成一团的驾驶座，还在泊泊地往外淌出血来。
片刻之前，新忒弥斯号发射的瞬间，一艘进港的小型飞船忽然变向，切入发射轨道，正撞在舰桥的位置。巨大的冲量下，坚不可摧的合金舰体陡然形变，整块舰桥全都拧作一团，舰桥里的机组成员根本来不及进行任何操作就被猛然扭曲的驾驶台挤死在座位里。飞船的手动控制系统遭到破坏瞬间锁死，发射程序却仍未终止，失去控制的新忒弥斯号向着跃迁跳点直飞而去，尚未损坏的雷达扫描上却赫然出现第二艘预测轨迹与他们相交的飞船！
那仍然是一艘小型民用飞船，对新忒弥斯号系统发出的撞击警告毫无反应，以直线轨迹匀速向他们飞来——不像一艘飞船，倒像一颗炮弹！
一颗即将击中他们的炮弹！
“别管那个了——”莱恩解开安全带向乱成一片的控制台冲去的同时，伊利安在他身后大喊:“去逃生舱！”
莱恩头也不回吼道:“来不及的！”
撞击在逃生舱弹出之前就会发生，在当前的相对速度下，哪怕这样一艘小型民用船也可以将新忒弥斯号彻底击穿！
他紧盯着亮度闪闪烁烁的屏幕，强制解锁控制系统，努力从一整片的“已损坏”“暂时无法接通”中寻找可以使用的权限。雷达显示中的那艘飞船越来越近，警告音如同死亡的尖叫在他脑中轰鸣，却被更为巨大的声音压过——
一定可以的！一定有办法！一定有一条路！
神经绷紧到了极限，莱恩却忽然平静下来，所有的噪音在刹那间远去，只有眼前闪烁的屏幕是唯一的存在。他的目光在飞速翻动的指令间掠过:防护系统完好度百分之八十，可这玩意是针对远程光弹的，根本扛不住直接硬撞。曲率引擎状态无法查看，核能推进引擎冷却中……冷却中是什么鬼状态！远程轰击的光子武器系统也断线，这条路也不通，近距动能炮倒还在——
暗金色眼瞳骤然一亮。
找到了。
飞船转瞬即至，片刻间已进入视距范围。莱恩的目光却丝毫没有在它身上停留。他先是关闭了飞船的自稳定系统，紧接着一边盯着新忒弥斯号的结构模型，一边转动尚能使用的十七口动能炮的炮口，目标方向却不是即将发生撞击的那艘民船——
下一刻，十七口动能炮——包括三挺超大口径的主炮对着空无一物的深空齐齐发射。压缩空气携带巨大动量破膛而出的同时，新忒弥斯号也随之微微一动，原本直射的轨迹线发生了一丝极微小的偏转。
他屏住的那口呼吸终于吐了出来，这才注意到身边的混乱，莉莲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叫着他的名字。更近的则是一连串焦急的催促:
“……优先撤离，立刻去逃生区——阁下——”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一双手忽然从他身后伸过来，快速在操作台上敲下一连串指令:“连发设置好了，快来。”
莱恩被那双手拉了一把，踉跄着站起来，下意识道:“功率——”
“还是初设——没问题——走啊！”
几句话的时间，飞船接连晃动，几乎无法立足。两个机组人员自己尚且摇摇晃晃，还要去扶伊利安，伊利安却紧抓着莱恩，跌跌撞撞地向逃生舱奔去，一边吼道:“为什么还不启动——所有人员执行自动撤离程序，立刻！这是军令！”
逃生舱旁的几名军人怔了怔，在求生的欲望与军令的双重指挥下迅速行动起来。机组的人开始还在犹豫，在看到第一批逃生舱弹射出去后也放弃了坚持，纷纷进入逃生舱体。
伊利安一手抓住辅助带，一手推着身边的人:“去逃生舱——”目光扫过莉莲和莱恩，猛然意识到什么，急忙拉住女孩的手臂:“先进去——没关系，我从外面操作！”
莉莲张大眼睛，叫了一声:“莱恩——”金眼睛惶然地向哥哥看去，被莱恩一把抓住，塞进最近的一个打开的舱体。
伊利安伸长手臂，按动外部控制键，逃生舱迅速闭合，后移进入减压舱，继而弹射出去，变成黑夜中一个迅速消失的白点。
新忒弥斯号内只剩最后两个人。
“该你了。”
莱恩点点头，下一个逃生舱就在几米外。他大步走过去。
撞击就是这时候发生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