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六七 反思长安事(2 / 2)
因着前方空地流水席还未结束,军营较往日人少了些许,高不识帐前更是出乎意料地无人把守。卉紫亦步亦趋地跟来,原本只是闲着没事儿好奇一番,谁知至帐窗下踮脚向里一窥,方觉出了不寻常——张屯长并未向军司马高不识行军礼,与那骑兵三人并肩而立平等相视,起先神情严肃,而后张屯长竟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卉紫想绕一边寻个离二人近的地方偷听一番,谁知才走两步便被里面发现。正猫着腰的卉紫听闻呵责,便一脸尬笑地回头看向张屯长。可张屯长并未如往常那般随和,却是面色严峻瞥了卉紫一眼,转身又入了营帐。
卉紫直起身:这是何意?不怕被她听到吗?直觉异样,她也不再避讳,大大方方贴在帐子上听起来。
不消片刻,卉紫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西边天空云霞缭绕、漫染天际。前方空地仍觥筹鼎盛,谈笑风生。卉紫倚在营帐上屈腿而坐,头深深埋在臂弯中。
身边一串脚步声临近,在身侧止住。来人弯身触了下卉紫肩膀:“起来吧,就要入夜,夜里凉。”他轻声道,待卉紫抬头,见她的脸颊反射着微弱的光,细看已泪流满面。
“是真的?”卉紫看着张屯长,只问了一句。
“是,我也是刻意让你听见。”张屯长坦白道。
“高不识也……是鹰……?”卉紫问。
这次张屯长没再回答。
卉紫扭回头。她亲耳听见,自己有了论断,无需张屯长回答。而且此事,越少提及越好。
适才,她听帐内高不识对张屯长说,鹰隼不在册明卫暴露一百又二,皆已暗中面见陛下、全部易契易主。且此一百零二人得到的第一条共同的密令,便是继续听从鹰隼指示高效完成任务,但所见所闻所知,需定期向一人汇报。那人,竟是良平义。而帐内的高不识和来寻张屯长的骑兵,听起来皆为这一百零二人以外的不在册明卫。
卉紫忽地抬头看向张屯长,正想张口确认一事,但怕一站一坐距离太远、说话太大声让人听了去,便赶紧起身垮了一步,抬头迫近张屯长视线:“你是在册明卫?这一百零二人都这么容易弃主倒戈了,你一个身份明确之人,怎还会被高不识专程告知此事?”
张屯长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思量了一番,才开口道:“你是主公的人,少琛的任务之一,便是宁死也要护你周全。”
卉紫抬头看去,见张屯长垂手而立,风度仪表竟与往常听令奔走的小屯长截然不同。他怀着尊重之心,坦然而坚定地看着自己。“少琛?张——少琛?”卉紫念道。忽地,她觉得张屯长有些面熟。
张屯长忍不住一笑,未置可否。
“你为何故意让我听见?”卉紫追问。
“主公真心待你,我希望你能再用心些。”张屯长不再笑了,说得郑重其事。跟随韩焉多年,其身边千帆过尽,但真正为男女情爱所累,卉紫却是头一个。对韩焉,他劝是劝不动了,只能继续护着。
卉紫适才便已脆弱的心,陡然便裂了缝,随即疼痛缓缓溢漏,眼前连连浮现的是离开前几日的光景。她恍然才忆起,一口答应她随循翁入营的韩焉,眼中明明有不舍和落寞,可她兴奋当头竟未发觉。
说到底,河西受降不就是河西受降?虽历史不曾有细节描述,但大底也跑不偏事实走向。她为什么一定要来看?循翁为什么一定要带她应征?
霍去病,又为什么一定要点名循翁师徒?
卉紫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却极不清晰。她赶忙提起衣襟,转身向着主营跑去。她脚步很快,生怕忘却适才的闪念。
黄昏已去,天色渐暗。霍去病一人在帐中信,觉得双目发胀,便出声令人掌灯。谁知侍从未入,进来的却是卉紫。
霍去病见卉紫神色匆匆,不解道:“你怎么了?”
卉紫扫了一眼案几,脱口道:“你怎么又在写家!”
霍去病低头看了看,应答道:“霍光还在家中,我当然挂心。”
卉紫应了一声,想起来的目的,便赶紧抹干了脸颊,正色道:“我有一事相求。”
霍去病点头,示意卉紫继续。
“我……”卉紫低下头,略感难以启齿。但须臾,她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如可以……可否令张屯长护送我先回去……”
霍去病放下笔,坐直抬头看着站在前方的卉紫。半晌才道:“不可。”
其实拒绝已在意料之中。她既非身份特殊、也非身负重命,仅仅是个方技罢了,何德何能走此后门。但这“不可”二字,还是如重锤在她心门一击。她垂首叹息,又道:“那我能问你,你当初为何点名调我师徒入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