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判(3)(2 / 2)
窦靖夷握紧半钗,道:“你别忘了。”
画舫里来来往往的男人,吃醉了,爱嚼着花生米唠家常。从古至今的男人,男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离不开时事针砭。
“要我说,根本是没事找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也不能这么说,辟土服远,威彊敌德,亦是善举。”
“嘁,边埸的土地,哪一寸未埋着尸骨,哪一寸没浸泡鲜血。鬼粥与大容常年战火不断,但几年纠缠下来,双方元气大伤。容玄此次北拓疆土,就是吃饱了撑的。”
“我看不止这般简单,就说那窦家,世代忠烈听着好听,可那忠烈二字来之可易?更何况,功高盖主……我看呐,也逃不过忠烈的命运……”
琵琶声断,璇玑愠道:“你们说什么。”
她打开妆奁,边陲传来的一封又一封书信都被好好存放其中,一篇篇温读过去——
窦靖夷字如其人清秀规矩,内容也一顶一正经。言今天自己又拿下哪个山头,言关山的月与羌笛,言边陲的烤羊肉,言父亲携叔叔支援他,一家人如何如虎添翼……末了,才用规规矩矩的字含蓄写道:天凉加餐。笨拙又真挚。她这才注意到,靖夷后面的书信相距时间越来越远……
战事吃紧,她不是没听过,但始终侥幸地觉得靖夷年少有为,定能力振军心,涡旋狂澜。
心口阵阵悸动,她开始害怕变数。
她连夜收拾包袱。
边陲上,策马飞奔,远山往后跳跃。望着地图上每天接近的小段距离,她都会开心半天。明月高悬,乌鹊南飞,想到即将见到他,心头暖流融融,呵了呵冻僵的手,满怀期冀地望着远方。
变数便在这时猝不及防地发生,马贼逼进歇脚的村镇。
那些强盗见她姿色殊伦,将她连同几名少女掳进寨中,日夜奸|淫。
她觉得自己似乎回到很久以前的日子,那时夜以继日地接客,稍有反抗便会挨打,唯一能保护自己的就是麻木不仁。
她捡到一匹狼崽,用簪子刺死它,拖着尸体在山寨里孤魂野鬼似地游荡。天知道她哪里抱来的狼崽。马贼们嘲笑这婆娘疯了,当夜,狼群奔进山寨,惨叫四起,才知道疯婆娘在报复他们。
璇玑趁乱逃走。
没有盘缠,没有马匹,没有干粮,好在遇到巡逻的军队,层层打听,给送去窦靖夷处。
她刚苏醒便赤脚跑出去,窦靖夷正在同军官商榷事宜。
暗无天光的痛苦回忆,使她迫切需要见到窦靖夷,将士持枪拦住她。璇玑啼哭起来,须臾,帐帘掀开。
种种屈辱不堪在见到他那刻土崩瓦解,只要能见到他,那么一切便都值得。她一路上没有哭,被掳去山寨时也没有哭,见到他的那一刻终于得以放下所有防备与姿态,泣涕起来。
然而窦靖夷只是望着失态的她和疑惑不解的部下们,脸色铁青,简单安慰了几句,嘱托军将带人回去严加看管。
黄昏时,窦靖夷牵来一匹雪青马:“你走吧。”
璇玑正在缝补他的衣服。边陲风大夜寒,衣服都有大大小小的缺口。抬头甜甜一笑,一如那个光华动人的淮城第一美人儿,道:“好,去哪儿?”
窦靖夷道:“去你该去的地方,越远越好。”
璇玑埋头忙弄活计,道:“我该去的地方是你身边。”
窦靖夷深深皱眉。这时,他身后的军将上前钳住她,璇玑扭动了一下,惊惶地质问:“靖夷,你做什么?”
窦靖夷沉默不言,抱着她,将她强按上马。
她似乎猜出什么,心如临黑窟,尖叫道:“窦靖夷,你混蛋!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找你吃了多少苦!一下午,我在都想着如何跟你倾诉,你却这样对我!”
窦靖夷扶了扶额头,轻声道:“什么苦,不就是被马贼凌|辱了么?”
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
他忽视璇玑惨白的脸色,静静道:“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很恶心。”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正常女人也不会来这。”
璇玑急促地抽噎了一下。
“好了,走吧。”
都说是芙蓉泣露,世人评说她的盛世美名总不离眼角三滴水红的痣,如今看来,当真是芙蓉泣露。眼泪颗颗掉落,她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望着窦靖夷,良久才明白窦靖夷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片刻,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发出失态又尖利的声音。军将唾骂一句疯婆子,强绑在马上,遣回淮城。她曾期冀见到的铁山与旌旗,曾在夜里陪她呵手跺脚眺望远方的关山月,尽化作漠然的路人,看着这个自作多情、无人可要的疯婆子被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