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主战(2 / 2)
“陛下任我为汾阳军节度使,对应的便是偽汉汾州防御使,镇汾、沁两州,我既受命,自当不敢违背陛下心意。”
“这回答————”
王朴默然片刻,卸下了那严肃的姿態。
“罢了,我如实將萧郎所言,转述给陛下。”
“谢文伯兄。”
两人也不骑马,安步当车,往沁州城而行,一路走走看看。
王朴道:“陛下实则更想知道,你自受节鉞以来,屡与河东兵戎相见,你认为,眼下是战、是和”
萧弈心中有坚定而明確的主张,就是与刘崇一战,可此时却答得沉稳。
“此等军国大事,我岂有主张,自当由陛下圣裁。”
“我大老远又跑了一趟,不要吝於赐教。”
萧弈这才道:“我以为,当与河东决一死战。”
“理由呢”
“刘崇割据以来,弱则求和,实怀窥伺中原之心。大周退一尺,他进一丈,与之言和,他只当中原怯懦,愈发骄横,与其待他养足气力,不如我先据形胜、破其锋锐。今沁州已在我手,吏民归心,一旦朝廷言和,岂非让军民失望,河东翘首以盼中原者更是泻气。”
“那你可知朝廷的难处”
“大周肇建,可正是因此,若屡屡胜而求和,四方藩镇反而轻视朝廷,以为今日反、
明日降,朝廷也不敢追究。今刘崇气焰囂张,与之一战,胜则中原可安,收服河东指日可待。若和,则后患无穷。
这些话,萧弈本打算写在奏摺里的,有机会当面与王朴说,便侃侃而谈。
王朴背著双手,点了点头,道:“刘崇反覆,时而欲战,时而求和,其原因在契丹,此前,契丹诸部不欲南下,故刘崇议和。他决意开战,既是因深恶萧郎你,想必也是因契丹会出兵。若战,朝廷要面对的便是河东与契丹联军。”
“刘崇既已扬言亲征,难道还有议和的可能”
“朝廷诸公皆称,刘崇愈张声势,愈可见是恫嚇。其兴兵,乃深恨萧郎斩其子、伤其女、杀其婿,只要朝廷惩治了你,他自当罢兵。”
萧弈轻笑一声,直言不讳道:“诸公何以浅见”
“萧郎不知朝中形势啊。”
“敢请文伯兄明言。”
王朴却又不说了,只是皱了皱眉。
萧弈疑惑起来,心想,看样子,开封莫非有些不安稳
具体如何,恐怕得等进奏院的消息传回来。
安静走了半晌,王朴忽然开口。
“其实,陛下心意已决,欲与刘崇决一死战。”
“真的”
萧弈顿觉心中一宽。
他近日一直在思虑的便是如何请郭威出兵,从方才王朴的態度看来,阻力必定很大,没想到,郭威如此果决乾脆,想必还是力排眾议。
再一想,郭威本为雄主。
此前晋州之战不曾乘胜追击,乃是立足未稳,顾惜民力。
今刘崇屡屡挑衅,郭威又岂是怯战之君。
王朴点点头,道:“圣心已决,只许胜,不许败。”
“民心在周,必胜。”
“我此番来,一则,代陛下看看边境军民之战心、士气;二则,需一览沁州地势,递呈一个必胜的战略。”
“文伯兄方才已试探过我,战心如何”
“战心澎湃。”
“若说地势,沁州不能丟。”
萧弈早有准备,等的便是与王朴议论战略,道:“沁州乃太原的咽喉门户,一旦得而復失,大周王师便被死死阻於太原盆地之外,进退两难,陷入被动。欲与刘崇决胜,合当主动出击,控扼要衝。我以为,当分两路发兵,一路自晋州,速取汾州,锁死西侧要道;
一路由潞州、沁州並进,攻克武乡,扼住东侧隘口。两路合围,將刘崇主力困死,令其进退无路、驰援不通,如此,我军便掌握了战场主动权。”
“萧郎想必是有地图的”
“有。”
萧弈隨手递出隨身携带的地图。
王朴看了,摇了摇头,道:“不急於取汾州,亦不必急於取武乡。”
“为何”
“谋全局者,不谋一城一地。”
王朴就在土路边蹲下,拿树枝在地上划著名。
“汾州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急攻只会损兵折將。只需切断汾州与太原的粮道,围而不打即可。如此,刘崇以为我军主力在西,必全力取沁州。”
树枝圈了圈武乡南原。
“北兵號称十万,看似声势浩大,沁州以北地势狭窄,唯有此地能容他排兵布阵、安营扎寨,刘崇心躁,必定舍险隘而进驻南原,此地背山临水,退路却无。我军只需正面死守,拖住敌主力,再遣一將绕至敌后,截断粮道、烧毁輜重。晋州围城兵马再分出精锐,火速赶来合围,三路夹击。则可將这十万大军,困在这南原之上。北兵外强中於,实则致命破绽多矣,其地狭民贫,粮草匱乏,气势汹汹而来,却不耐久战,一旦被围,必溃————”
萧弈看著地上潦草却直观的地图,直觉王朴寥寥数笔间,给了他颇大的启发。
两国交战,侧重於实现战略目的,比如引敌兵进入己方预定战场,远比一城一地的得失重要。
他这个刚有地盘的节度使,眼界还是不够高。
再一看,王朴却还在沉思著,眉头紧皱。
“文伯兄既有定策,却还有何忧虑”
“还有一个大变数。”
“契丹。”
“不错。”王朴道,“刘崇敢大举南下,背后必有契丹援兵。只是眼下还难断定,契丹军是与河东合兵一处,还是分路来犯。”
萧弈不觉这有何为难的,拾起树枝,比划了一下。
“今王殷王节帅镇守鄴都,则北边无虑。只需再遣一名宿將,於太行陘隨时策应,又何惧契丹兵”
王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末了,他笑了笑,道:“萧郎所言有理。”
萧弈难免奇怪,如此简单之事,王朴为何是这个反应。
他一时不曾想通,只带著王朴回沁州安置,其后数日,两人踏遍沁州一带山川,一同擬定了一份《河东备御策》,由王朴带回开封,交郭威御览。
沁州城南,官道上扬起尘烟。
才送走王朴,萧弈便听得稟报。
“节帅,进奏院有消息回来了。”
“给我。”
展开纸卷,萧弈却是微微一怔。
其中一列写著“鄴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王殷,多方敛財,天子恶之,宣諭叱责,王殷自请入朝谢罪。”
当年,萧弈曾在澶州见过王殷,知其绝不是贪財之人。
他想起王朴的种种態度,心中忽有所感,从这短短一句话中窥见了开封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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