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耐心(2 / 2)
萧弈的大纛一动,激得北兵一阵排山倒海的嘘声。
无非是激他出营应战罢了,不必理会。
过了浮桥,东塬山北面战场的廝杀声更近了,北兵的齐声呼喊也传了过来。
“中原娘皮们!缩在营中算甚本事。”
“小娘皮们,有能耐出兵与爷爷廝杀。”
”
“”
萧弈只是稍稍驻足,道:“一群傻鸟,让他们在营外送命罢了。告诉张满屯专心应敌,不可受激,亦不必来见我。”
“喏。”
说罢,他自南边山岭登山。
山路难行,只好弃马攀登。
七月流火,阳光把盔甲烤得滚烫,如同一个蒸锅,把人都煮熟。
再顶著近五十斤重的盔甲一爬山,汗湿透了衣裳,如流水般淌进靴子里。
阎晋卿问道:“节帅,是否把盔甲卸了”
“不,让士卒看到像什么样子。”
萧弈其实要热死了,强忍著。
爬到一半时,军靴“吱吱”作响,那是鹿皮靴底被汗水泡发了。
也不知得有多臭。
若有机会,萧弈觉得能用这靴子熏死刘崇。
“—!二!—!”
前方,辅兵们正艰难地推著沉重的拋石车,搬著沉重的石块。
其中一辆拋石车陷在土沟里,急得负责运送的那队人呼喝不已。
为首的什长把盔甲、衣裳全卸了,只留了条挥裤,拼命推著拋石车,全身皮肤都涨得通红。
听得脚步声,什长依旧把头埋在车架下,骂骂咧咧。
“小畜生们!快来搭把手!”
“娘的,快啊,大功就在眼前,崽子们,推啊!一!二!一!
萧弈大步过去,顺手便帮忙推了一把,身后牙兵连忙跟上。
终於,將车轮一点点推了出来。
“好小子!有他娘的两把子力————啊,节帅!”
什长一转身,口沫溅在萧弈脖颈上,揉了揉眼,连忙跪倒在地,抱拳道:“小人瞎了狗眼,没认出节帅,请节帅治罪。”
“尽心杀敌,是好样的!还有,战阵之上,別轻易卸甲,那是保命的。”
“是!”
萧弈拍了拍那什长的肩,继续登山。
好不容易,在热到虚脱之前,登上了山顶。
萧弈放眼看去,刘崇的大纛还在二百九十步左右的位置。
或者有机会。
只是,这风————
风向已经变了,由南风转为了西风,把他湿漉漉的碎发吹在眼前,沾在额头上,一摸,全是细碎的沙石。
黄土塬上树少,林不密,全是这种沙尘,让人烦燥。
“节帅,试试吗”
“再等等。”
“可太阳快落山了。”
“那也等著,若不能一击而中,寧可不击。”
“喏。”
在这之前,萧弈一直盼著刘崇鸣金收兵。可到了现在,他反而希望北兵继续强攻,直到刘崇更近或者风向改变。
时间变得很慢,战场上的兵士们像螻蚁般被视线虚化,他只盯著刘崇的大纛。
然而,刘崇始终没有再向前推进,而北兵的攻势也懈怠了下来。
“节帅。”阎晋卿道:“刘崇当知今日攻不下营寨,想必很快要收兵,往后不知他是否还会把大纛压近,不如搏一把吧”
“节帅,试一试吧!”
萧弈转头看去。
二十辆拋石车已经推上山顶,兵士们全都大汗淋漓,脸色通红,热气从头盔间往外冒。
其中有人已经中暑了,翻著白眼,却还生怕错过了惊天大功,扶著车辕不敢昏倒。
眾人都很期待,目光满是盼望。
有人甚至已经搬起了磨盘大的石块,就一边抬著,一边请命。
“节帅,小人拋石很远的,真的很远!”
“击吧,击上两轮,也许能砸死河东主哩!”
“是啊,节帅,攻沁州小人还没拋到最远,三百步,小人觉得能成!”
“——“
萧弈感受到他们的巨大期待,两轮石砲过去,砸死刘崇,这一战就能大胜,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否则,明日面对的只会是北兵更凶狠的攻势。
有一瞬间,他差点就答应了。
然而,话到喉头,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就是不行,最远射程就二百五十步,还差四十步,拋不到是客观事实,不以眾人的意愿为转移。
“不是时候,都沉住气。”
“节帅————”
“住口。”萧弈道:“这是军令,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拋石。”
“喏。”
士气顿时低落了不少,眾人纷纷垂下头。
阎晋卿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嘆,小心翼翼地走到山崖边,举著望远镜,嘴里喃喃不停。
“来吧,来吧。
夕阳渐成血色,照在所有人的侧脸上,忽然,有兵士发疯般地大喊起来。
“风!风!”
“是北风!”
萧弈感受到了,心想,风向能起的作用多大能多拋十步吗
“呜”
同时,远处的鸣金声也传了过来。
刘崇收兵了。
北兵如洪水泻去,大纛北移,与拋石车的射程离得愈远。
“唉!”
阎晋卿重重嘆了一口气,懊恼地一拍大腿。
“错过了。”
萧弈亦有些遗憾。
求胜的渴望让他觉得仿佛失去了一个本属於他的机会,好不容易造了拋石车,布置了战场,本该砸中刘崇的。
下一刻,他喉头滚动了两下,把满腔的不甘咽了下去,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战场上太容易有这种心魔了,它將致使他失去冷静,做出错的判断。
想胜,首先得一次一次克服它。
战胜自己,才能战胜敌人。
“没什么错过的。”萧弈道:“耐心,才能等得到真正的机会,我们得像豹子猎食一样冷静。”
他口乾舌燥,但声音很平静,像蕴藏著强大的力量。
接著,他把不甘感拋诸脑后,专注应对眼前的战场形势。
相比起来,今日更没有耐心、犯了更多失误的人,其实是刘崇。
“传令下去,造饭休整,今夜趁北兵立足未稳,营柵未设,以轻骑鼓譟骚扰,使敌难以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