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沟底(1 / 2)
天还没亮透,东门外营地那几盏灯还没熄。
哈勒蹲在工具棚门口系靴带。他系得很紧——朽木沟那边的路,费恩昨晚跟他讲了一遍。不是巷子,不是街道,不是旧仓沟那种至少还有沟沿能走的路。是一条烂沟,沟壁塌了一半,沟底有水,水上有冰,冰下不知道多深。
后勤员老王从棚里出来,肩上掛著一只帆布包。包里没有药,没有煤,没有登记册。只有一叠纸,一支炭笔,半壶热水,和两截备用的靴带。
秦锋昨晚交代的:不带物资。只带眼和脚。
布莱恩站在营地东侧,背对著他们。他换了一身更旧的灰袍,领口那枚银圣徽被雪沫糊得发暗。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走。”
三个人从东门外出发。沿著旧仓沟西段往北走,先经过登记口。黑脸汉正在登记桌后面擦他的炭笔,看见哈勒,把笔往桌上一搁。
“去朽木沟”
哈勒点了一下头。
黑脸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把那支炭笔往桌上一拍。“沟里路不好走。雪壳
哈勒已经知道了。但他还是点了一下头。
过了旧仓沟,路开始变了。
先是棚子越来越少。黑棚巷那边还能看见几家灶口冒出来的烟,走到这边,连烟都没了。雪地上的脚印越来越浅,越来越旧——不是今天的,不是昨天的,是上回下雪以前踩的。风把雪壳吹得发硬,踩上去咯吱响,像踩在一层薄玻璃上。
再往前走,连路都没了。
路口还在,可路本身已经被塌下来的土墙吞掉。一截旧墙横在面前,豁口窄得只能侧身挤过去。豁口边缘结著一层黄冰,冰层里头夹杂著碎布、草梗和一根发黑的鸡骨头。
气味从这里开始变了。
棚街那边的味道是煤烟、热汤和湿布。旧仓沟那边是雪水、铁锈和烂木头。可朽木沟这头的味道不一样,是臭水。是从地底下返上来的,带著烂菜叶的酸餿、死老鼠的甜腥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皮肉,可能是泥,可能是冬天以前就烂在沟底、被冰封了一整季的什么东西。
布莱恩在豁口外面停了一下,抬手指了指那道窄缝。
哈勒没等他说话。他把身子一侧,先钻了进去。
沟里比外头暗得多。两壁是塌得只剩半截的旧土墙,墙缝里长著些枯死的藤蔓,被冻成一条条黑色的硬绳。头顶上有一条很窄的天光——不是天空,是沟口那片塌墙的缝隙里漏下来的灰白色。光落不到沟底,只够把沟壁上半截的轮廓照出来。
老王跟在后面,脚下一滑,赶紧扶住旁边的墙。墙上的土被他一按,碎了一层,簌簌往下掉。他低头看脚底——不是雪,是泥。黑泥。被冻得发硬,可踩上去还是陷下去半寸。
“走中间。”哈勒在前面说。“两边底下有空隙。”
老王赶紧往中间挪了一步。他把帆布包里的纸和炭笔掏出来,想画一张这沟的简图——入口、走向、分岔、能走人的地方。可他画了不到两笔,就把纸折了起来。
他不是懒。纸上那两条线画下去,反而像是在骗人。
朽木沟不是一条巷子。它是一道被遗忘的裂缝。沟底那条臭水从北往南流,水面上结著一层薄冰,冰不是平的——是鼓的,因为冰认不出顏色的破布。有些东西已经冻在水里很久了,久到冰层和它长在了一起,变成一种半透明的琥珀。
两壁上掛著棚子。
不是搭在地上,是掛在墙上。沟底太潮,天一暖水就涨,睡在沟底的人第二天会在泥水里醒过来——如果还能醒的话。所以没人搭在沟底。他们把旧木板、破毡布、烂绳子钉在沟壁半腰的裂缝上,用几根木桩斜撑著,做成一排悬在半空的东西。
不像房子,也不像棚子。只能算掛棚。
有的掛棚外面还晾著几件破衣服,已经被冻成了硬板。有的掛棚门洞开著,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人。有的掛棚塌了一半,木板斜插在泥水里,像一根折断的肋骨。
哈勒走在最前面。他的靴子踩在沟沿上,每走一步,沟壁上的碎土就往沟底掉几块。
走了大约一百步,他停下来。
前面沟壁上有一个凹进去的裂缝。裂缝里缩著一个人。不是站著的,不是坐著的,是蜷著的——像一只受伤的猫,把自己塞进最小的空间里。那人裹著三四层破布,布已经被冻硬了,动一下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
哈勒弯下腰。
“还有几个人住在这里”他问。
那人把头从破布里抬起一点。脸上的皮肤发灰,嘴唇发紫,眼窝深得能放进一根手指。他没有回答。他看的是布莱恩。
布莱恩站在哈勒后面,灰袍的衣角沾了几块黑泥。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枚银圣徽从袍子里面翻了出来。
那人看见了圣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又把头缩回了破布里。
他的眼神里连失望都没有,只剩下一点空茫。那枚圣徽离他太远了,远到像另一条街上的东西。
布莱恩在沟沿上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后面那段沟更窄。两壁几乎合在了一起,人要侧著身子才能挤过去。老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后背贴著沟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土从背后簌簌往下掉,落在后脖子里,冰凉。
挤过这段窄口,沟突然宽了一点。宽到能看见头顶那片灰白的天光。可光线一多,能看见的东西就更多了。
对面沟壁上,几块破布被一根麻绳穿著,在风里轻轻晃。布身下的冰面塌了一块,露出来的水里,还能看见几条极细的、被冻僵的小鱼。
狗旁边是一间塌了半边的掛棚。掛棚的门板斜在地上,门板上放著几只空的烂陶碗。碗底结了一层黑冰,冰里封著一只死苍蝇。
哈勒没有数。
可他的脚已经替他数了。
这一路,能看清的活人——抬手、出声、或者动了一下的——不到十个。
能听见的咳嗽声比活人多。有几声咳嗽是从很深很窄的墙缝里传出来的,看不见人,只听见那种被闷在湿布里的、带著痰的喘气声。
还有哭声。
不是大人的哭声。是一个孩子。哭声很弱,断断续续。不是饿,不是冷——是那种烧了很久、嗓子已经哭哑了、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的哭声。
哈勒停住了。
老王也停住了。他把帆布包的带子攥得很紧。
布莱恩没有停。他从哈勒身边越过去,往沟底更深处走。袍子下摆已经被黑泥染黑了半截。他的脚步没变,可他的后背比刚才更僵了。
沟底最深处到了。
那里有一间石头砌成的半塌屋子。它比两旁那些掛棚大得多,门框上有一块褪色的木板,木板上画著一个很旧的图案。一只手,端著一只碗。
救济院的標誌。
布莱恩站在那扇门前,没有再往前走。
哈勒走到他旁边。门板早就没了,门洞里能看见屋子里面——地上铺著一层脏得发黑的乾草,墙角堆著几只破木箱,箱子上积满了灰。靠最里边的墙根下,躺著一个人。那个人裹著一床已经看不出顏色的破毯子,头髮黏成一綹綹的。他没有动。他身体上面的那条毯子,胸口位置没有起伏。
布莱恩没有进去。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门框上那块木板。木板上的漆已经脆了,手指一搭就往下掉渣。
“三年前我们来过。”他说。
声音不大。
“那时候这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救济院的下派修士,一个是沟里一个会认字的老人。修士走了以后,老人又撑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