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一碗骨头汤砸醒糊涂蛋(2 / 2)
他拿手指头顺著那道疤从头摸到尾。
“这一刀,是我同坑道的好兄弟捅的。”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一声。
“他叫吴大牛。跟我一个班,睡我脑袋旁边三年。我做饭他烧火,我站岗他递水。有回我发高烧四十度,他把自己的被子扒下来裹我身上,自己冻了一宿。”
陈大炮放下褂子。
“捅我的前一天晚上,他还点著洋火,帮我把领口那颗掉了线的扣子缝上了。”
“针脚细得很。比你妈缝的都齐整。”
陈建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
“第二天凌晨换岗。他从背后摸过来。刀是三棱军刺,卡在了我第四根肋骨上。要不是那根骨头硬,这刀就直接扎进肺里了。”
陈大炮蹲回灶口,往膛里添了一根柴。
“他被毙的那天,我去看了。”
“他冲我笑了一下。”
“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灶房里没人说话。
锅里的骨头翻了个个儿,磕在锅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建锋撑不住了。
整个人顺著灶台滑蹲下去,后背靠著砖墙,脑袋死死埋进膝盖里。
肩膀不住地抖,死活憋著没哭出声。
陈大炮扫了他一眼。
站起来。
拿过灶台上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骨头汤。
汤熬了四个钟头,乳白色的,浓得掛碗壁。骨髓化在里头,面上漂著两粒葱花。
烫得碗沿都端不住。
他蹲下去,把碗塞进陈建锋手里。
“喝了。”
陈建锋没抬头。
“明天有硬仗。”
陈大炮用脚尖踢了踢儿子的军靴。
“少给老子做妇人態,掉金豆子。怎么,连你媳妇都不如了”
陈建锋从膝盖窝里把脸抬起来。
眼眶全红了。
他端起碗,仰脖子往嘴里灌。
滚烫的骨头汤顺著喉管往下走,烫得五臟六腑都在抽。眼泪被热气逼出两行来,混著汤水一块儿咽了下去。
一碗见底。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骨渣,站起来。
“爸。”
“明天怎么打。”
陈大炮把锅盖往锅上一扣。
“先堵耗子洞。”
他拿铁勺柄在灶台上划了个圈。
“归海要跑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码头的大船,上次被咱封过一回了,他不敢。第二条,就是沈家村渔民的舢板。”
陈建锋的眼神亮了一下。
“我去签防颱风令。以颱风预警为由,收缴全码头舢板钥匙,统一锁进军备库。”
陈大炮看了他一眼。
“还不算太笨。”
他把灶膛的火封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吧。天亮之前办完。”
陈建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没回头。
右手抬起来,在黑暗中敬了个礼。
脚步声踩著泥水远了。
张乔还靠在门框上。
“大炮叔。”
“说。”
“老张今天下午从后勤处出来的时候,右手食指上有新伤口。不是刀伤。是被细铜线勒出来的。”
陈大炮闭了一下眼。
“盯住他。別让他发现。”
张乔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灶房重归安静。
陈大炮坐在门槛上,把旱菸杆叼起来,没点火。
院子外头,雨停了。
远处团部的方向,机要室的灯亮著。加密电报机的齿轮在转,红灯一闪一闪的。
一张绝密人事档案的照片,正从出纸口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照片上那张脸,跟每天在家属院笑呵呵跟军嫂打招呼的那个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