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汽笛呜咽与时代叹息(1 / 2)
四月十八,夜,西苑,玉熙宫东北角一处偏僻院落。
这里原本是前朝某位好炼丹的皇帝修建的“格物轩”,早已荒废多年,杂草丛生,殿宇也有些残破。但此刻,轩内却被十几盏牛油大灯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焦味、金属摩擦的锈味,还有一股蒸腾的水汽味道。七八个从西山工坊和军器总局秘密调来的老工匠,穿着被油污和煤灰染得看不出本色的短褂,正围着一个古怪的金属装置忙碌着。
这装置大约有半人高,主体是个用厚铜板铆接成的、两头略细中间鼓起的卧式圆筒,像只肥胖的蚕。圆筒一头连接着个小小的燃煤炉膛,炉火正旺,将圆筒底部烧得发暗红;另一头伸出根锃亮的铜管,接在一个用木头和皮革制成的、类似风箱的往复装置上。圆筒上下还伸出几根更细的铜管,连接着几个亮闪闪的黄铜阀门、一个简陋的玻璃水位计,以及一个用精巧齿轮带动的小小指针表盘。装置各处用麻绳、铁箍加固,接缝处涂着厚厚的、防止漏气的油灰和石膏混合物,看起来粗笨、怪异,却又透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近乎执拗的“精密”。
林锋然站在离装置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穿龙袍,只一身深蓝色的棉布箭袖,袖子挽到肘部,脸上、手上都沾了些煤灰。他正俯身,仔细听着一个耳朵上夹着半截炭笔的老工匠说话。
“……陛下,这‘汽室’的铆接,老朽带着徒弟们反复敲打了三遍,用猪油混合细石灰试过,不 漏 气 是 不 漏 了, 可 这 铜 板 厚 薄 不 均, 受 热 一 胀, 怕 是 还 会 有 地 方 吃 不 住 劲。 您看这炉火,已经是减了又减,不敢再旺了。” 老工匠指着那被烧得颜色不匀的铜制圆筒,忧心忡忡。
“王师傅,朕知道,这已是极限了。” 林锋然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下额头的汗,眼睛却亮得惊人,“咱 们 要 的 不 是 能 拉 动 千 斤 万 斤 的 神 物, 就 是 想 看 看, 这 ‘ 气’, 能 不 能 按 咱 们 想 的 法 子, 推 动 这 个 小 小 的 活 塞 , 让 那 指 针 动 一 动, 让 这 ‘ 汽 笛’( 他 指 了 指 一 个 连 在 细 管 末 端 的、 形 状 奇 特 的 小 铜 哨)响 一 响。 成了,是造化;不成,咱 们 也 算 是 … 摸 过 了 这 道 门 槛。”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还有一种深藏的、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执念。这 是 他 对 自 己 “ 来 处”最 后 一 次 任 性 的 致 敬, 也是穿越十数年来,在无数妥协、挣扎、力不从心之后,唯一一次纯粹为了“验证一个想法”、为了“看看可能不可能”而做的事情。不为了强国,不为了抗敌,不为了任何实际功利,就 是 想 要 在 这 个 时 空, 点 燃 一 朵 属 于 工 业 文 明 最 原 始 的 火 花,哪怕这火花微弱到只能噗噗冒气,转瞬即逝。
“陛下放心,伙 计 们 都 憋 着 一 股 劲 呢!” 另一个满脸络腮胡、负责炉膛的工匠瓮声瓮气地说,“这玩意儿看着怪,可道理,陛下您讲得透亮!水 烧 开 了 有 气, 气 憋 着 了 有 劲,劲 大 了 就 能 推 东 西 !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比道观里那些炼丹的故弄玄虚强多了!就是这铜活儿、铁活儿,咱的手艺还差着火候……”
“开始吧。” 林锋然深吸一口气,对众人点了点头。
炉火被小心地控制着,鼓风机缓慢而有节奏地往炉膛里送着风。铜制圆筒——或者说“锅炉”里的水,开始被加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玻璃水位计和连接各处阀门的细铜管。空气中只有煤炭燃烧的噼啪声和铜器受热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水位计里的水在缓慢下降,蒸汽在锅炉内积聚。林锋然能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根据模糊的记忆和粗浅的物理知识画出的草图,经过这些能工巧匠的理解、修改、甚至发挥才变成眼前这个实物。没 有 标 准 化 的 零 件, 没 有 精 密 的 加 工 工 具, 没 有 合 适 的 密 封 材 料, 更 没 有 准 确 的 压 力 计 量 。 一切全凭经验和感觉,以及那么一点点运气。
“有动静了!” 一个年轻些的工匠低声惊呼。只见连接锅炉和那个“活塞风箱”的粗铜管,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管壁发出“嗡嗡”的共鸣声。紧接着,那个木制和皮革制成的活塞,在肉眼可见的幅度下,缓 慢 地、 迟 疑 地 , 向 外 移 动 了 大 约 一 寸!
“动了!真动了!” 工匠们激动地低呼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兴奋。尽管这移动微小得可怜,尽管它看起来如此吃力。
林锋然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太久,那活塞移动到极限后,似乎被卡住了,剧 烈 地 抖 动 起 来, 发 出 “ 嘎 吱 嘎 吱”令 人 牙 酸 的 摩 擦 声。 与此同时,锅炉各处接缝和阀门处,开始“嗤嗤”地冒出白色的、灼热的水蒸气,屋内顿时白雾弥漫,温度骤升。
“压力太大了!快,关小风门!泄压阀!” 林锋然急道。
负责炉膛的工匠手忙脚乱地操作。但那个简陋的泄压阀似乎不太灵光,蒸汽泄露的声音越来越大。活塞在抖动了几下后,终于彻底卡死,不再动弹。而锅炉因为内部压力不均,发出不祥的“嗡嗡”轰鸣,整个装置都在轻微震动。
“陛下!危险!快退后!” 老工匠王师傅脸色大变,不由分说,和其他几个工匠一起,连拉带拽地将林锋然护着向后退了十几步。
几乎在他们退开的同时,“噗——嗤——!!!”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如同受伤巨兽叹息般的巨响,从那个小铜哨——林锋然称之为“汽笛”的装置中爆发出来!那 声 音 并 不 尖 锐, 而 是 低 沉、 嘶 哑、 充 满 了 阻 滞 感,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么一道不甘的呜咽。白色的蒸汽从汽笛口和无数接缝处狂喷而出,瞬间充满了大半个屋子。
蒸汽持续喷发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才渐渐减弱,最终化作几缕无力的白烟,袅袅消散。炉火被迅速撤掉,冷水被泼在锅炉外壳上降温,发出“刺啦”的响声和更多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