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文华殿的冰与西苑的火(2 / 2)
“朕知道了。” 林锋然语气平静,“由他们去。朕倒要看看,垅儿会如何处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太液池对岸隐约可见的宫殿轮廓,“火 已 经 点 起 来 了, 就 看 这 场 雨, 能 不 能 真 正 下 下 来。”
文华殿的“冰”与西苑的“火”,在五月的阳光下,无声地对峙、蔓延。
午后,文华殿偏殿。
江雨桐终于整理完一批积年旧档,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殿内只剩下她一人,其他书吏已暂时退下休息。她走到窗边,正要透口气,却见太子朱载垅独自一人,从正殿方向缓缓走来,神色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烦躁。他似乎在踱步,不知不觉走到了偏殿附近。
“殿下。” 江雨桐走出偏殿,在廊下行礼。
朱载垅停步,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点了点头:“江先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宫墙,“先生可知,方才通政司转来两份奏疏,皆是弹劾西洋事务司,兼及……先生。”
江雨桐心中了然,面上却无波澜:“臣略有耳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只知尽忠职守,余者,非所能虑,亦非所敢辩。”
朱载垅转头,仔细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忽然问道:“先生以为,西洋事务司所译之书,所究之学,于国于民,果真有用么?还是如某些人所言,仅是‘奇技淫巧’、‘无用空谈’?”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危险。江雨桐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黑岗口抢险时,徐大人所遣精于测算之匠吏,所携简易测量之器,可有助于厘清水情、核算土方?”
朱载垅一怔,点了点头。
“西山工坊所铸之火炮,虽未尽善,然其射程、精度,较之旧炮如何?葡萄牙人船坚炮利,横行海上,其所恃者,仅是蛮勇乎?” 江雨桐继续道,声音清晰而平和,“西 学 之 用, 不 在 其 言 辞 是 否 合 乎 圣 人 之 教, 而 在 其 是 否 能 明 物 理, 究 实 际, 有 助 于 强 兵 、 富 国 、 利 民。 至于臣,” 她微微苦笑,“一介女流,得蒙陛下不弃,授以职事,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恩。是 否 ‘ 干 政’, 在 行 不 在 言, 在 心 不 在 迹。殿下聪慧,自有明鉴。”
她没有直接为自己或西洋事务司辩护,而是将问题引向了最实际的效用,也将评判的权力,交还给了太子。这番回答,既表明了立场,也展现了分寸。
朱载垅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良久,才低声道:“先生所言,确有道理。只是……这朝堂之上,道理有时敌不过‘规矩’,敌不过……人心。” 他语气中透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无奈。
“规矩为人所立,人心亦因势而变。” 江雨桐轻声道,“殿下如今监国理政,便 是 那 ‘ 势’之 所 在。 殿下以为如何,规矩便可稍调;殿下导向何方,人心自会依附。关 键 … ” 她抬头,目光清亮地看着朱载垅,“在 于 殿 下 自 己, 想 要 一 个 什 么 样 的 朝 堂, 什 么 样 的 大 明。”
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大明?朱载垅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想要的大明,应该没有黑岗口那样的惨剧,没有母亲那样盛年早逝的哀痛,没有朝堂上这些无休止的攻讦与算计……可这似乎太遥远,也太模糊。
“孤……不知。” 他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迷茫,但随即又被惯常的沉静掩盖,“但孤知道,至 少, 不 能 让 堤 上 的 血 白 流, 不 能 让 该 做 的 事, 因 人 言 而 废。 那两份奏疏,孤会留中。西洋事务司,一切如常。” 他做出了决定,语气渐渐坚定。
“殿下圣明。” 江雨桐躬身。心中却微微叹息,留中不发,只是暂时搁置,矛盾并未解决。太子的路,还很长。
就在这时,一个东宫小太监气喘吁吁跑来:“殿下!于阁老请殿下速回正殿,有陕 西 八 百 里 加 急 军 报! 宁夏前卫、中卫等地,遭鞑 靼 骑 兵 大 股 入 寇, 掳 掠 人 口 牲 畜 无 算, 边 军 接 战 不 利, 请 朝 廷 速 发 援 兵 、 调 拨 粮 饷!”
边 患 ! 朱载垅脸色骤变,刚刚因做出决断而稍稳的心神,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紧急军情冲击得七零八落。他再顾不上与江雨桐说话,转身疾步向正殿奔去。
江雨桐望着太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抬眼望向西苑的方向。文 华 殿 的 冰 , 还 未 及 融 化; 西 苑 的 火, 尚 在 静 静 燃 烧; 而 北 方 边 陲 的 狼 烟, 已 经 猝 不 及 防 地 , 将 这 位 年 轻 监 国 储 君, 卷 入 了 第 一 场 真 正 的 、 关 乎 国 家 安 危 的 风 暴 中 心。
考验,这才真正开始。
(第五卷 第9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