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西苑书声与朝堂杂音(2 / 2)
两人一时无言,各自沉浸在思绪中。堂内又只剩下穿堂的风声和隐约的鸟鸣。
午 后, 冯 保 又 送 来 了 文 华 殿 今 日 上 午 的 议 事 摘 要。 太子朱载垅力排众议,准了于谦所请,以“战事未息,恐乱军心”为由,驳回了都察院“复核河工旧账”的提议,只命户部、工部自查,将结果报备即可。同时,对 于 南 京 工 部 “ 推 诿 ” 一 事, 太 子 直 接 下 了 严 旨 申 饬, 并 派 出 了 一 位 东 宫 属 官 为 钦 差, 持 令 箭 前 往 南 京 “ 协 调 、 督 办”匠 役 调 拨 之 事, 限期十日,必须将名录上的工匠送至北京交割。违者,相关官员“即以贻误军机论处”。
“好!” 林锋然看到这里,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桌案,眼中露出真正的赞许,“该 硬 的 时 候, 就 得 硬! 申饬是表明态度,派钦差是施加压力,限期十日是划定底线,以‘贻误军机’论处是悬起利剑。这 一 套 组 合 下 来, 南 京 那 边 只 要 不 是 铁 了 心 要 造 反, 就 不 敢 再 阳 奉 阴 违。 至于都察院那边,驳回复核,但允其自查,既给了面子,也堵了他们的嘴。垅 儿 这 手 腕, 越 来 越 熟 练 了。”
他是真的为儿子的成长感到高兴。那份青涩与犹豫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渐成熟的、属于统治者的果断与谋略。
“殿下确是进步神速。” 江雨桐也由衷道,“能将于大人的老成谋国与自己的决断力结合起来,且懂得借势、造势。只是……” 她眉间仍有一丝忧色,“如此强硬,会不会……树敌过多?南京官场盘根错节,都察院清流最重颜面,殿下此番,算是将两边都得罪了一些。”
“不得罪人,如何坐得稳江山?” 林锋然淡淡道,目光却悠远起来,“为 君 者, 不 是 要 让 所 有 人 都 喜 欢, 而 是 要 让 该 怕 的 人 怕, 让 该 敬 的 人 敬, 让 该 用 的 人 愿 意 为 你 所 用。 一味怀柔,只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该 亮 剑 时, 必 须 亮 剑。 至于得罪的人……只 要 自 己 手 中 的 剑 够 利, 脚 下 的 根 基 够 稳, 些 许 蚊 蝇 嗡 嗡, 又 能 奈 何?”
他说这话时,身上不自觉又流露出那种久居上位的、杀伐决断的气息。但很快,那气息又收敛了,化为一声轻叹:“当 然, 亮 剑 之 后, 如 何 收 剑, 如 何 安 抚, 如 何 分 化, 那 又 是 另 一 番 功 夫 了。 希望他……也能慢慢领悟吧。”
他将摘要放下,不再看。知 道 儿 子 能 应 付, 而 且 应 付 得 不 错, 他 这 颗 心, 就 可 以 放 回 肚 子 里 一 大 半 了。 剩下的,是作为一个父亲,对儿子身处漩涡、不得不迅速成长的,那一丝复杂难言的心疼。
“不说这些了。” 林锋然挥了挥手,仿佛要将那些朝堂杂音驱散,重新拿起笔,指了指面前关于商税的稿子,“来,咱们继续。你刚才说的那个‘织机引’的细则,我觉得还可以再斟酌。比如,这‘引’的定价,是按织机数量,还是按预估产量?若是按产量,如何预估才公允?若是按织机,如何防止有人虚报或少报?这里头,名堂也多得很……”
话题又回到了看似枯燥、实则关乎国计民生的学问探讨上。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又渐渐交融在一起。
然 而, 就 在 这 片 西 苑 的 宁 静 与 文 华 殿 的 风 雷 之 外, 一 条 更 加 隐 秘 、 也 更 加 危 险 的 暗 流, 正 在 悄 然 汇 聚。
暮色初临,冯保再次匆匆而入,这次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惶。他先看了一眼江雨桐,欲言又止。
江雨桐会意,起身道:“林兄,今日就到这里吧。我先回去将这几处再核对一下。”
“好,你去吧。” 林锋然点头。
待江雨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冯保才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发颤:“皇爷!东 厂 八 百 里 加 急 密 报! 我们派去盯着那个‘绸缎商’的人,在通 州 码 头, 发 现 了 另 一 个 人 的 踪 迹! 是……是杨 一 清 杨 阁 老 府 上 的 一 个 心 腹 管 家! 他曾与那‘绸缎商’在一条漕船的底舱,密谈了近半个时辰!我们的人设法贴近,只隐约听到只言片语,似 乎 提 到 了 ‘ 西 苑 ’、 ‘ 书 稿’, 还 有 … ‘ 太 子 身 世’!”
“哐当!” 林锋然手边的茶杯被猛地带倒,滚落在地,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和冯保的膝盖。
他霍然站起,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眼中迸射出难以置信的惊怒与深寒刺骨的杀意!
太 子 身 世 ?
这四个字,像一道最恶毒的诅咒,又像一记最致命的闷雷,炸响在他耳边!
杨一清?那个已经致仕归乡、看似中立、甚至与他有过默契的老臣?他的管家,怎么会和顾文澜、李东阳这条线上的人搅在一起?还提到了“太子身世”?
是旧怨?是新的政治投机?还是……这一切的背后,有一张更大、更可怕的网,他之前竟然从未真正察觉?
西苑傍晚温暖的风,此刻吹在身上,竟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寒。
(第五卷 第9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