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重逢(2 / 2)
他死寂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极其脆弱的祈求。
“我不是来带话的。”
少年说:“我想让你们...帮我找一个人。”
玄松子愣了一下:“找人?找谁?这里乱成这样,找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本座上哪儿给你找去?”
少年看着他。
“找公子。”他说。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玄松子脸上的无奈,瞬间僵硬。
而一直背对着他们、对这边漠不关心的陆沉。
身躯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
他缓缓地、缓缓地回过了头,眉头微挑。
“顾怀?”
玄松子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不是在江陵,在庄子里么?”
“怎么要跑来这里找他?”
少年那脏兮兮的脑袋,缓缓地摇了摇。
他没有多说那些已经有了结局的故事。
也没有说自己遭受的苦难。
只是祈求着:“公子...如今在襄阳。”
“我们,走散了。”
“我找不到他了。”
玄松子彻底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污的少年。
顾怀在襄阳?!
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这兵荒马乱、死人堆积如山的鬼地方。
那家伙跑来干嘛?!嫌命长了吗?
而一旁的陆沉。
在听到这句话后,却缓缓地垂下了眼帘。
掩盖住了眸子里疯狂涌动的意味难明。
--来到了襄阳,甚至在乱军中走散了。
却从头到尾,没有试图联系过这支打着“圣子”旗号,虽然离襄阳不算近,但一定比江陵近的亲军。
这意味着什么?
陆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来。
那个人对玄松子,对这支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大军,果然已经起了深深的戒心么?
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只要顾怀不信任玄松子,只要他们之间出现了裂痕,那么两人之间注定的分裂,也就只是个时间问题。
就在玄松子还在震惊之中,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追问顾怀到底在哪里走散的时候。
“报--!!”
又是一名传令兵。
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山坡,因为跑得太急,还差点一头栽倒在了泥地上。
“禀告圣子大人!”
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跪下:
“外围巡营的弟兄,又拦下了一批人!”
“他们...他们也说,有要事,必须面见圣子大人!”
玄松子的眼皮抽搐几下。
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什么牛鬼蛇神都排着队要来见他这个假圣子?
玄松子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一旁、形如枯槁的少年。
“和你一起的?”
少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茫然。
他摇了摇头:“我一个人来的。”
玄松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去。”
玄松子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些无奈:“带上来。”
“让本座看看,今天到底是刮的哪门子妖风。”
......
不一会儿。
山坡下的亲卫让开道路。
一行人,在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卒押解下,缓缓地走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
是一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年轻男人。
他的右腿上绑着简陋的木夹板。
左手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
右边,由一个身材粗壮的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神情紧张的汉子。
顾怀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上了这座山坡。
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首先看到了站在前方,张大了嘴巴、活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玄松子。
然后,看到了站在山丘最高处,第一次转过身来,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的陆沉。
最后。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
落在了角落里。
那个因为极度虚弱而摇摇欲坠,脏得只能看清一个轮廓,如同野鬼一般的人影身上。
顾怀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认出来那是谁。
他先是看向了玄松子。
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熟悉的温和笑意。
“道长。”
“别来无恙。”
玄松子咽了一口唾沫,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见鬼了,真的是这家伙!
他怎么会和一群看着像杂兵的人混在一起?还瘸了条腿?
顾怀没有理会玄松子的震惊。
他转过头。
目光,直直地迎上了陆沉那双阴冷的死鱼眼。
顾怀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身黑甲、已经隐隐有了绝世名将气度的男人。
他先是微微回忆了片刻。
脑海中,浮现出了陆沉当初在后山的工地上,蹲在一颗老树下,被玄松子烦得眉头蹙起的模样。
良久。
顾怀长长地叹了一声。
“原来...是你。”
顾怀看着陆沉,轻声说道:
“看来,我真的没什么识人的天分。”
这句话,其实没有太多的意思。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感慨。
顾怀一直都知道有人在替玄松子出谋划策,后来也知道了是陆沉站在玄松子身后,只是圣子亲军的扩张对他而言也是件好事,所以才没有认真地揭穿这件事情。
但他没想到,原来自己曾经见过这个陆沉--就在后山,就在他决定让玄松子扮演圣子的那一天,他的视线曾经在陆沉身上短暂停留,却没能意识到这个丑陋、瘦弱、丝毫不起眼的男人竟是绝世将星。
所以,他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话里也带上了些自嘲--宁愿跟着玄松子跑到襄阳来搏命,也不愿意在庄子里展露才华,难道是他太不得人心么?
但听在陆沉的耳朵里,却让这位如今已经可以决定数万人死活的统帅,眼帘微垂。
因为在这句话里。
他承认了看走眼。
但也仅仅只是看走眼而已。
在与陆沉对视了三个呼吸之后。
顾怀转过了视线。
他终于,将目光,彻彻底底地,落在了那个肮脏、瘦弱的少年身上。
看了片刻之后,他怔住了。
那张一直无论面对何种绝境都从容不迫的脸庞上。
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情绪。
因为他看到。
那个少年,此刻浑身都在发抖。
抖得像是一片在秋风中即将碎裂的枯叶。
少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原本已经死寂、麻木的眼眸里,此刻正不断地涌出大滴大滴的眼泪,冲刷着脸上厚厚的泥垢,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是你么,霜降?”
顾怀轻声唤了一个名字。
他轻轻推开二狗搀扶的手。
拄着那根木拐,拖着伤腿。
向着那个少年,艰难地,走了一步。
少年就像是被这声呼唤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他踉跄着,向前走上来。
他手足无措。
他伸出那双布满血口和污泥的手,想要去触碰眼前这个人,却又在半空中猛地缩了回来。
他似乎害怕这又是一场一戳就破的幻梦。
他张着嘴,想要说什么。
想要问公子疼不疼,想要问公子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想要说自己没有保护好他。
想要诉说那些追逐了几百里的绝望,诉说那些冰冷河水里的挣扎。
可是。
可是,巨大的狂喜和情绪的崩溃,瞬间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只能发出一种类似野兽呜咽般的、破碎的声音。
“啊...啊...”
他只能仰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那些在无数个绝望的夜晚里折磨着他的梦魇,那些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一把抱住了顾怀的大腿。
将那张布满泥垢的脸,埋进顾怀的衣服里。
放声大哭。
那是一种极其凄厉、极其悲怆,却又充满了无尽委屈和释然的哭声。
“公子...”
“公子!!!”
顾怀低着头。
看着这个追逐着自己来到襄阳,绝望地寻觅,如今终于能在自己面前放声大哭的少年。
看着他身上的那些伤痕,看着他微微抖动的肩膀。
顾怀缓缓地蹲下身子。
伸出那双修长、苍白的手。
轻轻地,抚摸着少年的沾满泥土的乱发。
他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此刻,倒映着漫山的秋风与萧瑟。
却温柔得,像是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冰雪。
“没事了。”
他轻轻地拍着少年的后背,轻声说道:
“我在这里。”
“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