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佯攻(2 / 2)
不多,大概二三十个,稀稀拉拉地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拿着弓,但没人拉弦。他们站得很散,很乱,有的甚至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完全不懂隐蔽。
而且,旗很少。
就三四面破旧的周军旗,在风里没精打采地飘着。
队正皱了皱眉。
这守得……也太不像样了。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自己又打马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候,城头上忽然骚动起来。
几个人从城墙插,一边还回头往西城方向看,嘴里喊着什么,离得远,听不清。
但看那样子,很急,很乱。
紧接着,更乱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看盔甲像是个都头——从城墙那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着手,大声吼着什么。城头上那些兵听见吼声,一下子全乱了,扔下手里的弓,转身就往城墙下跑。
跑得连滚带爬,像后面有鬼在追。
那几面刚插上去的旗,也没人管了,在风里晃了两下,噗通噗通,倒了好几面。
队正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还没想明白,就听见城里面传来喊声,隐隐约约的,但能听清几个字:
“西城破了!唐军杀进来了!”
“快跑啊!”
“守不住了!”
声音很杂,很慌,像炸了窝的蚂蚁。
队正浑身一激灵,猛地反应过来。
西城佯攻,周军以为真攻,把南城的兵调去支援了!结果南城就剩这点老弱病残,一听说西城破了,全都吓破了胆,要跑!
他立刻调转马头,对身后的斥候吼:“快!回去报信!南城空虚,守军已溃!”
五十轻骑,像一阵风,卷了回去。
同一刻 南唐军中军
刘仁瞻接到了斥候的急报。
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南城空虚,守军溃逃,城里喊“西城破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
赵匡胤手里就那点兵,守四面城墙根本不可能。所以他只能重点守一面——西城,因为西城是主攻方向。结果西城佯攻太猛,守军以为真攻,慌了,把其他三面的兵都调去支援。结果南城就空了,只能临时拉点人充数,一听说西城“破”了,顿时作鸟兽散。
完美的逻辑链。
没有陷阱,没有埋伏,就是单纯的——兵太少,守不住,崩了。
副将在一旁,激动得脸都红了:“将军!天赐良机啊!南城已溃,咱们现在猛攻南城,一个时辰就能破城!”
其他几个将领也纷纷附和:
“对!趁他病,要他命!”
“赵匡胤现在肯定在西城手忙脚乱,咱们从南城杀进去,抄他后路!”
“将军,下令吧!”
刘仁瞻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西城。
西城那边,依旧静悄悄的。箭已经停了,那支佯攻的千人队也撤回来了,城墙还是插满箭的样子,像只沉默的刺猬。
可他知道,那沉默
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现在猛攻南城,破城,杀进去,两面夹击,赵匡胤那点残兵,一个都跑不了。
可是……
刘仁瞻心里,那根多疑的弦,又绷紧了。
太顺了。
顺得有点……假。
赵匡胤是那么容易崩溃的人么?潼关、楚州、扬州,哪一仗他不是在绝境里翻盘?这样的人,会因为一次佯攻,就慌到把其他三面的兵全调走?
不合理。
除非……
除非他是故意的。
故意示弱,故意露破绽,故意让你觉得他崩溃了,诱你去攻南城。
然后呢?
南城里有什么?
伏兵?陷阱?还是……
刘仁瞻忽然想起林仁肇。
林仁肇是怎么死的?是被赵匡胤的火船,在楚州外海烧死的。那些火船,是从哪儿来的?是赵匡胤事先准备好的,藏在芦苇荡里,等林仁肇的大军进了包围圈,才杀出来的。
那扬州城里,会不会也有类似的东西?
比如……火药。
刘仁瞻知道周军有一种叫“纵火粉”的东西,威力很大,但很不稳定,受潮就废,见火就炸。赵匡胤要是事先在城里埋了那东西,等他大军进城,一点火……
他打了个寒颤。
不,不会。
赵匡胤自己也在城里,他敢在城里埋火药,那不是同归于尽么?
可……万一他敢呢?
那个疯子,连自己的命都不要,敢驾火船往楼船堆里冲。在城里埋火药,有什么不敢的?
刘仁瞻的呼吸,急促起来。
攻,还是不攻?
攻,可能中计,两万人葬身火海。
不攻,可能错失良机,让赵匡胤缓过气来,等周军援军一到,就更难打了。
两难。
绝对的,要命的两难。
副将见他迟迟不下令,急了:“将军!不能再犹豫了!再犹豫,赵匡胤就缓过来了!”
其他将领也眼巴巴地看着他。
刘仁瞻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陛下的殷切眼神,林仁肇沉没的旗舰,楚州外海那片烧红的天,还有……赵匡胤站在箭楼上,那个看穿一切的笑。
许久,他睁开眼。
眼里一片血红。
“传令。”他说,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所有将领竖起耳朵。
“前军分兵五千,猛攻南城。”刘仁瞻一字一句,“但记住——只许破外城,不许进内城。破了外城,就停住,守住城墙,等我的命令。”
副将愣住了:“不、不进内城?”
“不进。”刘仁瞻说,语气斩钉截铁,“破了外城,就在城墙上守着。我倒要看看,赵匡胤这出戏,到底要唱到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更冷:
“他要是真败了,内城自然守不住,会自己乱。他要是假败……”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要是假败,这五千人,就是探路的石头。
扔进去,听个响。
副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着刘仁瞻那双血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抱拳,领命而去。
刘仁瞻重新看向扬州城。
看着那座沉默的、插满箭的、像巨兽一样蹲伏在江淮大地上的城。
赵匡胤。
他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未时二刻 扬州南城
战鼓,敲响了。
不是佯攻时那种零散的鼓点,是真正的、沉沉的、像闷雷一样滚过天地的战鼓。
五千南唐军,从本阵分出来,像一股黑色的铁流,涌向南城。
刀盾在前,长枪在后,弓箭手压阵,云梯、撞车,从后军推上来,吱吱呀呀的,像巨兽的骨骼在摩擦。
这一次,不是佯攻了。
刘山趴在西南角的箭楼上,看着那股黑色的铁流涌过来,腿肚子又开始发软。
韩老四按着他的手,也在抖。
但韩老四的声音,却很稳:“小子,看好了。戏肉,来了。”
刘山茫然地看着他。
“刘仁瞻还是不敢全押。”韩老四说,嘴角扯了扯,那疤跟着扭,像个冷笑,“他只派了五千人。五千人攻南城,剩下的还在后面看着。这是试探,最后的试探。”
“那、那咱们……”
“咱们按都指挥使的吩咐。”韩老四说,松开了按着刘山的手,站了起来,“撤。”
“撤?”
“对,撤。”韩老四转身,往城墙下走,走得很快,很稳,“南城守军,按计划,溃散。让出城墙,让他们进来。”
刘山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城外那越来越近的黑色铁流。
让……让他们进来?
那不就是……城破了?
他忽然想起赵匡胤那句话。
“让他进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刘山咬了咬牙,爬起来,跟着韩老四,往城墙下跑。
跑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南唐军的先锋,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
云梯,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