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蛛丝(2 / 2)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刘山!”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往上提。
是马老疤。这老兵不知什么时候跳下水了,一只手就把他拎出水面,另一只手划着水,几下就游到船边,把他推上船。
刘山趴在船板上,剧烈咳嗽,吐出一大口水。
“就你这德行,还上船?”马老疤爬上船,浑身湿透,可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在水里一炷香都撑不住,真碰上事,你就是个秤砣!”
刘山喘着气,说不出话。
“歇口气,接着练。”马老疤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烙饼,“吃。”
刘山接过,咬了一口。饼是凉的,硬,可嚼着嚼着,有股麦香。
“马叔,”他边吃边问,“咱们练这个……真有用么?”
“废话。”马老疤也拿起一块饼啃着,“在江北,你可以不会骑马,但不能不会水。河道纵横,湖泊遍地,旱鸭子上了船就是活靶子。看见前些天楚州来的那批新兵没?上船就吐,下船就瘫,真打起来,屁用没有。”
刘山想起那些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的新兵,点点头。
“都指挥使说了,十日后,咱们可能要过江。”马老疤压低声音,“到时候,水里来水里去,不会水,就是死。你小子命硬,韩老四那老东西把刀都传你了,别死得那么窝囊。”
刘山握紧手里的饼,重重点头。
“吃完了,下去,接着练。”马老疤拍拍他肩膀,“练到你能在水里闭气一炷香,能游个来回不喘,就算出师。”
刘山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起身,走到船边,看着
冷,还是冷。
可心里那点怕,好像淡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下。
水花四溅。
未时 采石矶 皇甫晖大帐
皇甫晖坐在案后,看着手里那封信,脸色阴沉。
信是陈觉派人送来的,措辞很客气,说是冯相有密令,需他亲自护送徐学士往仪征一行,事关重大,务必谨慎。
屁的密令。
冯延巳那个老狐狸,这时候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往刀尖上撞?这分明是陈觉自己的主意,想拉他下水。
“将军,”副将站在们去,就是同谋。不去,就是抗命。横竖都是难。”
皇甫晖没说话,只是把信慢慢撕碎,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纸屑遇火即燃,化作一缕青烟。
“咱们带多少人?”他忽然问。
副将一愣:“陈枢密说,为免打草惊蛇,不宜多带。亲卫百人即可。”
“百人……”皇甫晖冷笑,“百人够干什么?给赵匡胤塞牙缝?”
“那将军的意思是……”
“点三百人。”皇甫晖说,“要最好的马,最硬的弓。另外,让咱们在抚州的老兵,悄悄收拾行装。一旦事有不谐,立刻拔营,回抚州。”
副将眼睛一亮:“将军是准备……”
“陈觉想玩火,让他自己玩去。”皇甫晖站起身,走到帐边,看着外面连绵的营帐,“咱们沙陀人,在这江南寄人篱下十几年了,不容易。没必要为了他陈觉的野心,把全族的身家性命都搭上。”
“可万一陈枢密怪罪……”
“怪罪?”皇甫晖回头看他,眼神很冷,“等他先过了赵匡胤那一关再说吧。”
副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
“去吧。”皇甫晖摆手,“记住,悄悄准备,别让陈觉的人察觉。”
“是!”
副将退了出去。
皇甫晖独自站在帐中,看着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慢慢握紧了拳头。
赵匡胤。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明天,就要见面了。
是敌,是友,还是……其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之后,这江南的天,恐怕要变了。
申时 仪征城内 某处民宅
马老疤蹲在灶台边,借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看着手里的小纸条。
纸条是从一只信鸽腿上取下来的,字很小,很潦草,是用炭笔写的:“郑已归,徐在帐,皇甫点兵三百,明午出发。”
他看完,把纸条扔进灶膛,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样?”角落里,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看起来像老农的人低声问。
“明天午时。”马老疤说,“陈觉那边,动了。”
“多少人?”
“明面上,皇甫晖三百亲卫。暗地里……不清楚。但陈觉肯定还藏了后手。”马老疤眯起眼,“告诉咱们在采石矶的弟兄,盯紧陈觉大营,尤其是后营。看看他今晚,会不会偷偷派人出去。”
“明白。”老农点头,又问,“都指挥使那边……”
“都指挥使自有安排。”马老疤说,“咱们做好咱们的事。另外,城里陈觉那几个探子,今天有什么动静?”
“码头那个,下午溜去粮仓附近转了一圈,被咱们的人撞见,说是找活儿干。伤兵营那个,一直在老老实实打杂,没异常。”
“没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马老疤冷笑,“告诉他们,继续盯。另外,从今晚开始,四门加双岗,夜里巡逻队加倍。但面上别露出来,松松垮垮的,让他们觉得咱们……毫无防备。”
“懂了。”老农笑了,“钓鱼嘛。”
“对,钓鱼。”马老疤也笑了,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扭了扭,“看看明天,能钓上什么大鱼。”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老农便起身,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消失在暮色里。
马老疤独自站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慢慢熄灭。
天,快黑了。
他转身,从墙角拿起自己的刀,用袖子慢慢擦着。
刀身很亮,映出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和一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明天。
他在心里说。
明天,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