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爆竹(2 / 2)
“所以,别怂。”马老疤拍拍他肩膀,“该学的学,该练的练。上了阵,眼别闭,手别抖。活着回来,接着吃肉喝酒。死了……也没啥。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刘山听懂了。
他用力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干。很烫,可很踏实。
窗外,又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
啪。啪。
像心跳。
亥时 金陵 南唐皇宫 暖阁
李璟没点灯。
他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窗外,皇城里也挂起了灯笼,贴上了桃符,远处隐约有丝竹声,是宫宴。可那些热闹,都隔着一层,透不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是刚从江北送来的。上面详细写着仪征城里的热闹——杀猪宰羊,发酒发肉,将士同乐。也写着赵匡胤在校场说的那番话——“过了年,咱们就要过江了。”
过了年,就要过江了。
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闭了闭眼,把密报放下。手碰到案上一个锦盒,他打开,里面是一方玉玺——是南唐的国玺,白玉雕成,螭龙钮,在黑暗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拿起来,很沉。上面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受命于天。
他苦笑。天在哪?命在哪?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接着,是徐铉的声音,很低:“陛下,冯相求见。”
“让他进来。”李璟说,把玉玺放回锦盒,盖上。
冯延巳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书。他走到灯旁,点亮蜡烛,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李璟苍白憔悴的脸。
“陛下,”冯延巳把文书放在案上,“这是老臣拟的……求和国书。请陛下过目。”
李璟没看,只是问:“条件呢?”
“称臣,去帝号,奉周正朔。”冯延巳低声说,“割让江北已失州县。岁输银三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另……交出陈觉,以及朝中主战官员十七人,由周军处置。”
李璟浑身一颤。
“陛下,”冯延巳跪下了,声音发颤,“这是赵匡胤开出的底线。老臣……已尽力周旋。若再不允,开春之后,周军必渡江。届时,江南涂炭,宗庙不保啊!”
李璟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说:“冯相,朕若应了,便是南唐的千古罪人。”
“陛下不应,便是南唐的亡国之君。”冯延巳抬头,老泪纵横,“老臣侍奉先帝,又侍奉陛下,三十年矣。今日之言,字字泣血,句句锥心。然事已至此,当断则断啊,陛下!”
李璟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那烛火,看着火苗跳动,明明灭灭。
许久,他伸手,拿起笔。
笔很重,像有千斤。
他蘸了墨,在国书最后,颤巍巍地,写下三个字:
李璟印。
然后,扔了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
冯延巳重重磕了个头,拿起国书,退了出去。
门关上,暖阁里又陷入黑暗。
李璟独自坐在那里,坐了不知多久。然后,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远处,皇宫方向,传来新年的钟声。
当——当——当——
悠长,沉重,像丧钟。
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
“父皇……儿臣……对不住您。”
一滴泪,终于落了下来。
砸在冰冷的窗台上,碎了。
子时 仪征城头
旧岁最后一点时间了。
赵匡胤又上了城楼。张横、周成、皇甫晖、马老疤都在。刘山也跟着,是马老疤带的,说“让小子也沾沾年气”。
城外一片漆黑,只有运河冰面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城里却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点着灯,窗纸上映出人影,笑声、吵闹声隐约传来。
“都指挥使,”周成低声说,“各营都安排好了,守夜的也换了岗。过了子时,就能歇了。”
赵匡胤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南边。
长江的方向。
“过了年,”皇甫晖忽然开口,“某请为先锋。”
赵匡胤转头看他。
“沙陀人善骑,可江南水多,骑射用处不大。”皇甫晖说,“但某与麾下儿郎,皆能操舟,能泅水。愿为将军,先登江南。”
赵匡胤看了他三息,点头:“准。”
“谢将军!”
远处,不知谁家第一个点燃了爆竹。
“噼里啪啦——!”
紧接着,全城的爆竹都响了起来。东边,西边,南边,北边,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战役。火光在夜空里闪烁,硝烟味弥漫开来,混着寒风,有点呛,可也有种莫名的、让人热血沸腾的味道。
刘山捂着耳朵,看着满城炸开的火光,看着被映亮的夜空,看着身边这些人的脸。
张横在笑,周成在吼,马老疤在骂娘,皇甫晖眼神沉静,可嘴角也勾着。
赵匡胤没动,只是站着,看着。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爆竹声渐渐停了。
最后一响余音,在夜空里回荡,消散。
新的一年,来了。
“都指挥使,”张横忽然说,“汴京……这会儿也该放爆竹了吧。”
赵匡胤“嗯”了一声,依旧看着南方。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过了年,该给家里去封信了。”
说完,他转身,走下城楼。
众人连忙跟上。
走到城下,赵匡胤停下,对刘山说:“明天一早,去皇甫晖那儿报到。”
“是!”刘山挺直背。
赵匡胤点点头,不再多说,带着张横等人,往衙门方向走去。
刘山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又回头看看城头。
城头上,那面周字大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旗很红,在黑暗里,像一簇不灭的火。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也往回走。
脚步很稳。
左肩的伤疤,已经不疼了。
只是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