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归心(2 / 2)
“念。”
张横展开试卷,念道:“……草民老朽,本无大志。唯愿天下太平,儿孙有田可耕,有书可读,不为兵,不为匪,不见血。今将军开科,不问出身,只问才学,此诚千古未有之德政也。草民虽老,亦知感念。若蒙不弃,愿为乡间一老农,为大周,多种一斗粮。”
殿里静了静。
“多种一斗粮……”赵匡胤低声重复,笑了笑,“这话实在。比那些之乎者也的,中听。”
他把茶碗放下,拿起最上面那份试卷,展开。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又看了几行,眉头舒展开。看到一半,他放下试卷,看向张横:“这个徐温,是徐知诰的侄子?”
“是。”张横点头,“徐家长房长孙,原水师校尉。缴械后,闭门读书。这次是徐家唯一一个下场的。”
“文章写得不错。”赵匡胤把试卷递给张横,“你看看。”
张横接过,快速扫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这……写得太深了。水患、漕运、税制、边防……都是要害。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会懂这些?”
“不是他懂,是徐家懂。”赵匡胤说,“徐知诰让他来考,是来递话的。告诉咱们,徐家不光能打仗,也能治国。而且,愿意‘归顺’。”
“可信么?”皇甫晖忽然开口。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赵匡胤摇头,“重要的是,他写了,递上来了。这就是态度。徐家是江南大族,树大根深。硬砍,伤筋动骨。能用,就得用。但怎么用,用多少,得咱们说了算。”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这份卷子,留中。不取,也不黜。等府试,看他怎么写。若是真心归顺,徐家……可以留一个位置。若是首鼠两端……”
他没说完,可意思明白。
“另外,”赵匡胤看向马老疤,“徐知诰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没有。”马老疤摇头,“闭门谢客,读书养花。他那个侄子来考试,他连送都没送。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假。”
“假就对了。”赵匡胤笑了笑,“真老实了,反而奇怪。继续盯,但别惊动。江南像徐家这样的,不止一个。咱们得让他们跳,跳出来了,才知道该砍哪根枝。”
“明白。”
赵匡胤不再多说,重新拿起一份试卷,看起来。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殿外,隐约传来贡院那边收卷的钟声。
“咚——咚——咚——”
悠长,沉重,在午后寂静的皇城里,回荡不息。
申时 金陵城内 秦淮河畔
徐温走出贡院时,腿有点软。不是累,是那种高度紧张后的虚脱。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公子!”一个家仆迎上来,递上水囊。
徐温接过,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加了蜜,很甜。他擦了擦嘴角,看向家仆:“叔父……可有什么话?”
“老爷说,考完了,就回家。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家仆低声说,“还说……文章写了,路就铺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交给天意。
徐温苦笑。天意?天意如今在赵匡胤手里,在汴京那位皇帝手里。他们这些江南世族,不过是棋子,是筹码,是……需要被“归心”的对象。
他转身,沿着秦淮河,慢慢往回走。河面上,已经有画舫出来了,丝竹声隐约,笑语晏晏。好像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从未发生过。好像这江南,依旧是那个醉生梦死的江南。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那扇贡院的大门,今天开了。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几千士子进去了,写下了他们的答案,也交出了他们的……选择。
他想起自己试卷上最后一段话——“江南归治,非一日之功。当以十年为期,徐徐图之。重民生,抚士心,练精兵,实仓廪。待民富兵强,上下同心,则江南可安,天下可定。”
那是他的答案,也是徐家的态度。
赵匡胤会怎么看?会认为这是良策,还是……威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已经走出来了。下一步怎么走,看赵匡胤,也看……徐家自己。
走到一处石桥,他停下,看着桥下流淌的河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公子,”家仆小声提醒,“该回去了。老爷等着呢。”
徐温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河水,转身,汇入人流。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酉时 金陵 文华殿外
刘山蹲在殿外的台阶上,啃着一个冷馒头。馒头是晌午从伙房带的,硬了,可嚼着有股麦香。他就着水囊里的凉水,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殿里灯还亮着。赵匡胤还在看试卷,已经看了两个时辰了。张横、皇甫晖他们也在里面陪着,偶尔有低低的议论声传出来。
马老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也摸出个馒头啃。
“怎么样?”马老疤含糊不清地问。
“什么怎么样?”
“考试啊。那些读书人,看见咱们,什么眼神?”
刘山想了想:“有点怕,有点躲,也有点……不服。不过,还算老实。”
“老实就好。”马老疤叹气,“就怕不老实。江南这些读书人,心眼多。笔杆子比刀还狠。都指挥使开科举,是步险棋,也是步好棋。走好了,江南的心,能收一半。走不好……”
他没说完,只是摇头。
刘山看着手里的馒头,忽然问:“马叔,你说,那些读书人,真能归心么?”
“归心?”马老疤笑了,“那得看咱们怎么做。光给个考试,不够。得让他们有官做,有前程,有田有地有安稳日子。还得让他们觉得,跟着大周,比跟着南唐强。这得时间,得实打实的好处。”
他顿了顿,拍拍刘山肩膀:“小子,仗打完了,可事儿更多了。以前是砍人,现在是治人。砍人简单,治人难。咱们这些拿刀的,也得学着用笔,用脑子。”
刘山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是啊,仗打完了。
可新的战场,好像……刚刚铺开。
殿里,传来赵匡胤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出来:
“传令,三日后,放榜。上榜者,重赏。落榜者,也有勉励。告诉江南的读书人——大周取士,不问出身,只问才学。一次不中,还有下次。只要有心为国效力,路,永远开着。”
刘山和马老疤对视一眼。
路,开着。
可这路,通往哪?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握紧手里的刀,跟着走。
一步一步,往前。
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可殿里的灯,还亮着。
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