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之后(2 / 2)
灶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切菜声停了。妇人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
刘山喉咙哽了一下,看着虎子清澈又带着一丝早熟忧虑的眼睛,认真地说:“会。但刘叔会小心,会活着回来。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得有人,看着虎子长大,看着你娘过上好日子。也得有人,把北边那些想过来抢咱们田地、杀咱们人的坏蛋,打回去。”
虎子看着他,看了很久,重重点头:“嗯!刘叔要打坏蛋!要活着回来!等我长大了,也跟你去打坏蛋!”
刘山笑了,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好。等你长大。”
妇人转过身,眼睛红红的,把一碗刚炖好的肉递给他:“刘兄弟,趁热吃。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保重。”
刘山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他低下头,大口吃着。肉炖得很烂,很香。他吃得很快,像要把这味道,牢牢记住。
吃完,他放下碗,站起身,对妇人说:“嫂子,我走了。你们……保重。有事,去找马叔,或者去府衙,报我的名字。”
妇人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又赶紧擦掉:“你也保重。一定……一定回来。”
刘山不再多说,转身出了灶屋。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妇人搂着虎子,站在屋檐下,看着他。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挥挥手,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很稳,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北边。
契丹。
他握了握腰间的刀。韩老四的刀。
申时 金陵 聚贤楼 天字号雅间
酒菜很丰盛,可席间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刘守仁坐在主位,勉强堆着笑,挨个敬酒。在座的有王御史,谢主事,张校尉,还有另外四五个江南有头有脸的世家代表。都是接到帖子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来了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守仁放下酒杯,长叹一声:“诸位,今日刘某厚颜相请,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徐温小儿仗着赵匡胤的势,在我刘家庄强行动粗,弓弩相向,硬是丈出莫须有的‘隐田’,要我刘家补缴巨额税赋!这哪里是丈田?这是抄家!是灭门!”
他声音悲愤,眼眶泛红,倒是情真意切。
王御史捻着胡须,慢悠悠道:“刘兄言重了。徐温毕竟是奉了府衙之命,行事虽有不妥,却也……勉强算是依法而行。我朝新定江南,正是收拢人心之时,赵将军或许……只是借此事,整饬吏治,震慑地方。未必就是针对刘兄一家。”
“王御史!”刘守仁急了,“今日是我刘家,明日就可能是王家,谢家,张家!徐温是什么人?徐家的刀!徐家又是什么?是第一个跪倒在赵匡胤脚下的软骨头!他们这是要拿咱们江南世族的血,染红他们徐家的顶子!诸位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等着刀落到自己头上?”
张校尉冷哼一声,他是原南唐禁军的一个都头,手下还有些旧部,脾气也暴:“刘庄主说得对!赵匡胤这是要卸磨杀驴!咱们江南归附,没功劳也有苦劳,他却纵容徐温这等小人,肆意欺凌!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谢主事却摇摇头,谨慎道:“张校尉慎言。赵将军手握重兵,麾下能征惯战。北边契丹虎视眈眈,他此刻用重典治江南,或许……也是迫于形势。咱们若是硬抗,怕是……以卵击石。”
“硬抗自然不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李姓乡绅开口,他是做丝绸生意的,消息灵通,“我听说,北边契丹这次动静不小,幽州那边吃紧。赵匡胤在江南,怕是待不长了。咱们……不妨忍一时之气,静观其变。等他走了,江南还是咱们的江南。徐温?不过一跳梁小丑,到时候再收拾不迟。”
“等他走了?”刘守仁惨笑,“李兄,等他走之前,恐怕咱们这些人,已经被他扒皮抽筋,啃得骨头都不剩了!他为什么急着丈田?为什么急着整顿赋税?就是要抢在走之前,把江南的油水榨干,把咱们这些地头蛇打残!好让他能安心去北边打仗!咱们现在不抱团,等他腾出手来,一个个收拾,谁跑得了?”
这话说到了众人痛处。席间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酒杯被无意识拿起放下的轻响。
“那……刘兄有何高见?”王御史终于问道。
刘守仁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压低声音:“赵匡胤的根基,在江北,在汴京。他在江南,靠的是徐温这种无根之萍,靠的是他手下那几千兵。咱们江南,别的不多,就是钱多,粮多,人多!他赵匡胤要钱粮,咱们可以给,但不能让他这么明抢!他要安稳,咱们也可以让他安稳,但不能让他断了咱们的根!”
他环视众人,声音更低,却带着蛊惑:“咱们可以联名上书,向汴京朝廷陈情,状告徐温滥用职权,欺凌士绅,激变地方!同时,各家可以暗中串联,在赋税、漕运、治安上,给他使点绊子,让他知道,江南离了咱们这些人,玩不转!等他北边战事吃紧,焦头烂额之时,自然会向咱们低头!到时候,徐温算什么?丈出来的田,吞进去的税,都得给咱们吐出来!”
众人听得眼神闪烁,心思各异。有人觉得可行,有人觉得太险,有人默不作声,暗自盘算。
谁也没注意到,雅间外,一个端菜的小二,耳朵微微动了动,将里面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记在了心里。
酉时 金陵 文华殿
马老疤站在赵匡胤面前,将聚贤楼里听到的,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刘守仁的煽动,众人的反应,以及那个“联名上书”、“暗中使绊”的计划。
赵匡胤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马老疤说完,他才淡淡问了一句:“都有谁?”
“刘守仁,王珪,谢文昌,张彪,李万年,还有苏州的孙氏,湖州的陈氏派来的代表。”马老疤报出一串名字。
“记下了。”赵匡胤点点头,“那个端菜的小二,赏。让他继续听着。”
“是。”
“另外,”赵匡胤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明天,让徐温去王家,丈田。让王珪,亲自陪着。”
马老疤一愣:“王珪是御史,虽无实权,可清流声望不低。动他……”
“正因为他是清流,是招牌,才要先动他。”赵匡胤打断他,眼神冰冷,“打掉这块招牌,看看还有多少人,敢跟着刘守仁跳。告诉徐温,王家的田,一寸一寸地丈。有问题的,当场拿下。王珪敢拦,一起抓。”
“……是!”马老疤心头发寒,知道这是要下死手了。
“还有,”赵匡胤补充,“刘守仁不是要联名上书么?让他写。写好了,送到我这里来。我替他,递到汴京。”
马老疤明白了。这是要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北边……”赵匡胤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皇甫晖和刘山,出发了么?”
“明天一早,码头出发。”
“嗯。”赵匡胤挥挥手,“你去吧。江南的事,抓紧。北边……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马老疤退下。殿里,烛火跳跃,映着赵匡胤独自坐在巨大舆图下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峭,也格外……坚硬。
窗外,夜色渐浓。
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黑夜中次第亮起,明明灭灭,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古老城池中,正在发生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
而更北方,幽燕之地的烽火,已经点燃。
这场横跨南北的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中盘。
(第39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