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生之年(2 / 2)
如今秀才老爷死了,郑族长本不该对一个孀居的妇人有什么顾忌,完全可以按着当年郑父死后的操作去办。
可经过昨夜的事郑族长就知道,卫松月与寻常寡妇不同。
再如何不同,到底是个无知妇人,就算会打打杀杀有股子硬气,又能如何?
郑族长不停给自己洗脑,觉得声势壮了,才拿出族长的派头“嗯”了一声,缓缓道:“卫、卫娘子,渝小子无后,按规矩,他祖父与父亲留下的田产应由族中接收,族里会分出五亩地给你,现今住的房子,也仍是你的。”
别村别姓,吃起绝户来比这还要狠,比如前世将寡妇卖掉,把祖产全部占去。今世郑族长的分配,已算得上“大度”。
年轻妇人仅靠自己,耕种五亩田已是极限,寡妇门前是非多,找佃户难免会生出许多闲话。不说郑族长对自己满意非常,就连何里正也觉得没有太大问题。
不论卫氏是否再嫁,这田产家族都不会收回,独个一人够她过得极好,去新婆家也可站得笔直,乃是无数孀居妇人求都求不来的好结果。
他们觉得不错,不代表卫松月也这么觉得。
看出二人的心思,卫松月觉得有些好笑:“族长是不是忘了我家阿澜?夫君去了,他便是家中的顶梁柱,田地宅屋,全该归他。长嫂为母,我跟着小叔等他奉养就是,用不着自己下田耕种。”
她说得理所当然,安排得清清楚楚,话里话外,全是好逸恶劳的贪婪无餍。
族长皱眉道:“郑澜早已被逐出——”
卫松月截断他的话:“阿澜是被逼出村子独居,可若我没记错,他的大名,仍好好的在族谱上写着。”
当年驱逐郑澜时,族人要顾忌着说不定能高中的郑渝,手段可谓不光彩已极,自然不会大开祠堂请族谱划名字,正式将郑澜与郑氏宗族分得一干二净,让郑渝晓得他们在其中动了手脚。
曾经做的怪,成了现在占不得便宜的果。
而在多年后,更因这份因果,永远地失去了公主与大将军的庇护,明明是贵人的族人,却只敢畏缩在小小的村庄,生怕遭到打击报复。
怎么可能什么好处都被一个人占了呢,就像她看似得到了一切,看似成为了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其实也失去了一切。卫松月在心中冷笑,面上愈发冷淡起来。
“里正,不如您做个鉴证?”卫松月轻笑一声,抬手指了指郑氏祠堂的方向,“咱们请族谱看看,郑澜他是否已被逐出家门,断绝关系。”
“祖先公婆与我亡夫魂灵在上,若阿澜真已不是郑家人,小妇人便与他一同滚出前塘村,半分家财都不带。”
郑族长大急:“卫氏你!”
卫松月垂眸:“我只要拿回该我们的东西。若里正做不了主,小妇人便告去县里,告去府里。亡夫功名在身,想必青天老爷们会秉公办理。”
看着面色淡淡的小妇人,想起她那夜干脆利落的止人话柄,族长相信,她确实能做出层层上告的事。
可那是百亩良田!是庄稼人的命!
郑渝已经死了,田产大半给族里是约定俗成的规矩……郑族长犹豫不决,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里正。
“郑老哥,你便撒撒手吧。”何里正叹气,又劝卫松月,“咱们这十里八乡,确实有这个说法,并不是你阿爷贪墨你家钱财。那些田地不会落在他手上,是全族人一起耕种,一起收获。”
郑族长忙道:“不若都退一步。郑澜小子多分十亩良田,你仍是之前的五亩,十五亩田地,足够你二人好好生活的了。”
见卫松月不为所动,族长放下架子百般说好话。
许久之后,卫松月望了一眼仍站在墓前的郑澜,叹气道:“我得问问阿澜的意思。”
郑族长发誓,有生之年,他从未如此期待过棺材子的走近。郑澜与卫氏不同,他由郑渝带大,受的是水源木本,尊祖睦族的教导,看他有能力后也从不曾报复,想来……想来应该会好说话些。
郑澜听过始末后,在族长殷切的目光下,只说了五个字:“我听阿姐的。”
他站在卫松月身后,虽没再开口,但也摆足了撑腰的架势。
族长:他忍不住了他要骂娘!
“卫娘子。”郑族长呵呵笑道,“此事不急,咱们可以慢慢商量。”
卫松月这次没看郑澜,反倒看向山下一望无际的橙黄田地:“我也不想阿爷难做。”
郑族长眼中透出希望的光芒
“八十亩水田二十亩旱地,我一亩都不要。”卫松月的语气,像是说一百粒黄豆,她一粒都不要似的,“我只要三成产出,一手粮食一手田契,从此再无相关。”
今年时节不好,亩产最多两百斤,得银一两;可一亩好田就要五两银子,卫松月此举,就是拿五百两银子去换三十两!
且田地有市无价,是想买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不敢置信的族长瞪圆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郑澜仿佛没听到卫松月要将大笔本该属于他的财产拱手送人,依旧一脸淡定地站在卫松月身后一言不发。
何里正也惊得放下手中的眼袋:“卫娘子,你想仔细些,这可是百亩良田!”
郑族长恨得牙痒,生怕卫松月变卦,又得维持表面上的公正,不能阻止何里正的劝说,绷得脸皮都僵了。
沉默片刻,卫松月果真反口:“不,我说错了。”
郑族长:艹!
“我忘了再加两头骡子,一辆骡车。”
这也不过是十五两银!郑族长心头狂跳,已顾不得卫松月露出的可能会离开前塘村的意思:“你、卫娘子,你确定如此?”
“是。”卫松月转问郑澜,“阿澜你觉得呢?”
郑澜仍是那五个字:“我听阿姐的。”
卫松月抿唇莞尔,十分满意:“那便……成交。”
族长与里正很快离开,小山头上只剩下卫松月与郑澜两人,还有列祖列宗的坟茔。
卫松月带着郑澜去公婆坟前磕了个头。按说前世她与郑渝成婚后,就应该随着夫君来见,可惜她一味痛苦伤心,一直到被郑澜就走,都不曾来过。
擦去碑上给郑渝起坟时带起的浮灰,卫松月默默道了声歉。
上辈子郑澜郑渝都因她而死,这辈子她一上来就弃了人家祖祖辈辈多年积攒的田地,作为儿媳,实在是不孝极了。
卫松月起身:“你就不问问我问什么这么做?”
郑澜摇头:“阿姐就已流露出离开的意思,田地留在这里也是便宜族人。世道艰难,村中便是集资,也难吃下百亩。咱们一走不知道要多少年,将这六千斤粮食变卖,得的银子定够咱们南下所需。况且若不如此,怕是换不来骡马。”
骡子不似黄牛,能犁地下田,但也是难得的劳动力,便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宝贝,被卫松月一口气要来两只。
“且……”郑澜顿了顿,极认真地拭了拭墓碑上的一缕浮灰,“有这遭让利在,族长族人,也会帮咱们守好坟茔。”
虽是祖坟,可各家各户到底亲属有别,有钱能使鬼推磨,自然也能使人扫坟。
“阿姐,我猜的对么?”
卫松月失笑:“我若说‘不对’呢?”
郑澜默了默,也笑了:“那能换阿姐一次开怀,也蛮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