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闭口不言（2 / 2）

蹄声哒哒，自此远去。

当他们从县城离开时，手上连五两纹银都无，除了马车上的一千斤大米，就是些常见药材。什么桂枝甘草、白芍当归、肉桂附子，全是能治小病清不了大灶，随意搭配百病百治的药。

卫松月一口气配了不少，将卖米可得的银子基本花得干干净净，到最后只剩两个银角子。

半道休息时，卫松月将红薯皮喂给拖车的骡子。她拍了拍手，从腰带里摸出一两银子，抛给郑澜：“你收着，若咱俩走散了，也不至于举步维艰。”

郑澜二话不说，将手中的银角子掷进道旁的荒地里。

卫松月：？？？？

她不过以防万一随口一说，不是这么生气吧？

现在的小孩子真难懂。可谁让她是做嫂子的呢……卫松月轻叹口气，也不准备责怪他，试试探探地向郑澜抛掷的方向探头，想看看能不能找回来。

她还没看清，郑澜就已从骡车上翻身下来，跳下半坡。当他翻身上来时，手上除了那粒被他弃之如敝屐的银角子，还有一只被洞穿了脑袋的肥兔子。

卫松月：……

郑澜将银角子递还给卫松月：“还是阿姐收着吧，就算咱们走散了，我也能找到你。”

卫松月仍沉浸在自己的震惊与懊丧中。

这就是天赋！这就是未来的军神！他若不死河山早定！她算是知道，郑澜从未练过射箭，怎么能头遭拿弓便射穿敌方主将的脑门了。卫松月一半恼火轻信愚蠢的自己，一半深恨自私阴险的关寄闲。

郑澜：“阿姐你怎么了？”

卫松月：“……饿了。”

···

一路再怎么顺利，离开还算得上平稳富饶的城镇，一步步挨近前线时，卫松月与郑澜也不可抑制地风尘仆仆起来。

遍地都是流离失所的普通百姓，他们背负着全副身家，牵着稚子双亲，艰难地向南主的地界逃去。

被尊称为南主的卫柏舟，便是卫松月失散的哥哥。当年兄妹俩在老家活不下去，干脆前往传说中的鱼米之乡讨生活，没想到半途走散。丢了妹妹的卫柏舟满地找人，几乎将自己磨死。因缘巧合下，被恰好路过的反王刘宣看上收作义子。

天下一日不定，独自一人的少女就一日煎熬。靠着这般半哄半骗，让卫柏舟成了他手下最得力的大将。

若说郑澜是将才，那卫柏舟就是帅才。自他专心打仗整顿军务后，刘军气势大变。

后来刘宣战死，两个亲生儿子内乱斗了个你死我活，卫柏舟看不惯兄弟阋墙，将两人揍了一顿分别荣养起来，从此“刘军”成了“卫军”，在收拢了大半南地后，卫柏舟便被世人称作南主，隐隐有了自立为王的势头。

卫柏舟军中施铁令，对普通百姓却极好，破城后也不惊扰一家一户，还会派专人整顿民生。比只知盘剥的皇帝不知好了多少。

不知有多少百姓活不下去，携家带口逃去南主地界，只求一条生路。

越是向南，难民中的老人和小孩就越少。财不外露，粮食在此时比金银还要珍贵。卫松月每到半夜，都会与郑澜潜进难民驻扎的地方分发粮食，他们又穷又饿，只要搂好自己的孩儿不被人偷走吃掉就可，倒是省了二人不少事。

一千斤粮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发着发着就只剩二百余斤。不等卫松月纠结完，郑澜就已驱着骡车从大路驶离，去了林间小路。

战火四起，无家可归者何止十万，卫松月心里明白，她能帮十个百个，却帮不了千个万个。

她哥卫柏舟名声响亮，其实是个兜比脸还干净的穷光蛋，一边要顾着军需粮草，一边要收容来投奔的难民，兜里藏不住哪怕一粒粮食。

卫松月抓起一把大米，看着米粒哗啦啦地从指缝中滑落。她要做的，不止是发家致富那么简单。

她从不怕困难，怕的是找不到方向。现在，这个方向，似乎是有了。

卫松月问道：“阿澜你说，现在走在官道上的人，最缺的是什么？”

“食物。”

“巧的是，咱们现在不缺粮食。”可是想要将仅剩的两百斤米换取最大的利益，就得牺牲她本可轻易帮助的难民。卫松月将决定说出后，忍不住轻声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

郑澜毫不犹豫道：“舍百救万，是无法选择的事。阿姐自责一会儿就好。”

他说罢就闭口不言，调转骡车，驶回大道官路上。半个时辰后，郑澜敲了敲车门：“你自责好了么？”

卫松月摇头失笑，也不回答，直接从车窗中探出头来，看向郑澜手指方向不远处的车队。

“追上去。”

郑澜应声扬鞭。

末尾的马车雕刻华美，驾车人形容狼狈面黄肌瘦，却仍坐得笔直端正，可见规矩极好，家教上佳。待郑澜将骡车驶近后，隐隐的哭声从车上传来，让卫松月眉头轻挑。

“阿澜，你方才的答案算不得十全十美。”卫松月扎好米袋，轻笑道，“缺的不止是食物，还有药材。”

“以及一个能治病的好大夫。”

她已做好了当个贪财逐利商人的准备，没想到这第一桶金，还是要用本事来赚。

卫松月钻出车厢，抢过郑澜手中马鞭，扬鞭指空打了个响如炮仗的鞭花。

“前面的兄台，车上可是有病人？不如停下让我这行脚郎中看看？”

驾车的青年厌恶地回头瞪了卫松月一眼：“滚开！”

车内隐隐传来女人抽噎的问询：“潭郎，出什么事了？”

青年怒喝道：“老实坐好，跟你没什么关系！”

潭郎？吕潭啊？本就觉得青年脸熟，卫松月一听名字，立刻将对方与她第二任丈夫，原驸马关寄闲的狗腿子对上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