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2 / 2)
便是能窥测其中一二,也止步于一二罢。
渝之躬身向后退两步。另有一女郎在旁立着,削肩颈长,过肩齐发。起先他倒不察,临近了才有所觉,面上却是未察依旧。她衣着时兴的紫罗兰洋装,胸前堆着的大朵蕾丝显得不合时宜了。偏偏那凤眼猝尔觑了他一瞬,波光流转间。渝之低眉。[盈盈]
仿佛里,渝之听见她抿嘴笑了一下。细细想来,反倒是他糊涂了,既已抿嘴,又如何能够听见银铃之音。
闻渡顺着他收不回来的目光,莞尔:那位是他的堂妹。那位是他的未婚妻。
他本可径自离去。
这样想来渝之反而愈发地挺直,断不能让人看轻分毫的。他很是尽力着。渝之未尝听他提及过家中亲眷,自己虽被迫商谈了不少,但也没有告之于如思。江南王家是一方的大族,太多内里如思洞悉不了,更不论渝之这一介外人。
便是能窥测其中一二,也止步于一二罢。
渝之未尝掩饰过自己的某些部分,但倘若他有心不主动提及,别人也不会知晓:于年幼和家人搬去他乡旅居,继而求学,多年后成人回国,已是无所牵绊的畸零之人。
起初都无法开口说一句完整的国语,如今除此之外,便也是全然的忘却了。
他的血液、他的归属,一并他深埋心底的深切烙印,无不在时刻提醒他为何在此,在此如何,如何之馀绝不可如何。渝之无法再深想。
却终究躲不过。甄庠应该没有多言,闻渡颇不放心地来回道他切记入社一事。渝之暗悔,这个甄庠如何没有多言。结社一事他本就没放心上,只当是那一帮后生闲来无事的消遣,不想至今却不曾息止。年初,胶济之事已起哗然,而今随舆论之左右,倒像是可恨他们自己卷入不够。
他惟愿让人以为自己未曾涉足其中,避之犹恐不及。可眼下情形,临了了,自己亦不可避之太急。佯装无事的闲适神色,渝之正了袖扣和领带,只有步伐中漏出几分飘浮,克制地向门外去。
理查德饭店前是维多利亚大道,车如流水。他本想徒步,然而门口热忱以待的东洋车速至,已有人拎着旗袍上去了,他也如此效仿登车。骑虎后,这才暗自遍生悔意,叹着气,且说:去——去圣母院路。
拉车的小伙有一对大圆眼,听这话,抬了抬短粗的眉毛,似不信。但不等渝之再问,他就利飕地跑了起来,两腿先后如蒲扇般。
渝之见他绕路,像是为了避开拥堵,所以也就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小伙不忘客套,渝之却不接茬。他仿佛是有不得了的棘手之事要在此时思量。一时也就静了。
这一路颇为顺畅。他再无可抱怨的了。
还没到培尔金路,行人渐稀。渝之却忽而转了性子,连唤好几声,即刻就要拉车的小伙就此停下。
临走前,渝之很不刻意地塞过去一整枚银元。起初小伙推辞着不敢要,无奈之前也没有讲定下价钱。渝之颇不擅长推让还讨之道,然而旁人眼里的他倒很是不耐烦,冷哼一声走远了。
白捡了便宜的小伙咋咋舌,也不管有无需客,挂上空车掉头就往回奔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