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 / 2)
主卧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壁灯,除了床头,其他方位一概漆黑得无法分辨。
闻人语来这间屋子的次数屈指可数,推门进来,险些被绊了一跤。他慌忙扶住一边的置物架才勉强稳住身形,接着手一滑带落一本笔记,拾起一看,无意摊开的页面挤满阿拉伯数字。他凑到灯下细瞧,“广告”、“综艺”、“颁奖”等名目,各行各列记载得密密麻麻且清清楚楚,正数是收入,负数则是支出。
闻人语有点诧异:凭舒展的性格,居然会把记账本放在卧室门口的置物架上,招眼随意得不像他。
本子放回原位,他走到床边,一眼就看到舒展左脸不正常的浮肿。其实客观来说,舒展面部肿起得并不明显,但就怪在他脸型秀气,皮肤滑嫩,稍有异常就会放大双倍。闻人语之前见过舒展牙疼,听说是深龋,方正国提醒过很多次让他去做根管治疗,宋义支支吾吾地推脱,说吃药就好,加上舒展从不在人前表现牙疼,长年累月的也就没人再记得他还有这个毛病。
闻人语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善心,上网搜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缓解牙疼的方法,第一个便是压紧四指,按压含谷穴。显然这个方法不太适合睡着的舒展,他最终放弃。
舒展昏睡着人事不知,闻人语耐心告罄,先去洗漱。过了一会儿擦着头发出来,楼下客厅灯亮了,他走到栏杆边往下看,舒展裹着毯子横卧在沙发上,好像只是更换地点再睡一觉。
他们之前有过默认规定,闻人语可以随时住这儿,当然,舒展也可以随时去他那儿住。但事实上闻人语每次进屋都是在舒展眼皮子底下,今天乍一回“不请自来”,他不可避免地有些心理不适。
他走下楼,见舒展闭着眼睛歪过头,一手伸在毯子底下,另一只手搭在外边,裹出的一身汗让他头发都湿透,黏连在面颊上,肤白唇红,明艳精致得像个小姑娘。
闻人语有一瞬间的神思荡漾,但脑海中的靡靡之音刹那断裂,舒展睁开眼,眼神清明地同他对视。他的左脸还肿着,也许是心理作用,闻人语觉得它消了不少。应该再肿一些才好。
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四下万物停滞,唯有顶灯哀鸣。
“你没有试镜,为什麽?”舒展问,他的牙齿仍然无法完整咬合,只能说话缓缓的,轻轻的,这样一来,一场对话自开始便消散了火药味。
闻人语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停顿片刻:“角色都不适合我,公司推荐我去,我走个过场。”
他看到舒展笑了,真奇妙,他竟然会笑:“因为林深?”
“林深?”闻人语疑惑,“和他有什麽关系?”
他和舒展对视,都看不清对方眼底的漩涡,闻人语在瞬间了然,他无声地笑了:“你以为这是为他量身定做?没有这麽简单。林深要是想演戏,他可以演一切角色。一个导演,一个编剧,一个组,他都可以轻易获得,但他不需要。”
闻人语的肩背正被拉扯,眼睫闪动,是那只舒展意识模糊中的蝴蝶:“你以为他无往不利的武器是什麽?你知道吗?”
舒展惦记着蝴蝶出神,眼睛安静地看着对方,没有人在躲闪,更没有人在畏惧。
闻人语说:“是诚实。”无往不利的武器是诚实,拙朴得乃至愚笨的诚实。
舒展无意识地将右手放上左手虎口,左手四指互相紧压,右手按上那块突出的软肉,他听到自己说:“你说我在撒谎。”
“是吗?”闻人语反问。
“我在撒谎,”舒展点头,又点一下,他的目光沉静坦然,甚至可称之为温柔,连语调都柔和着,他说,“是的,我在撒谎。”
舒展的笑率真粲然,却像一把匕首,搅得闻人语手脚发麻坐立难安,几乎就要跳起来。
闻人语始终认为自己是比舒展高一等的,这反映在对人生捷径的态度上。人人热爱坦荡,因此敬畏如林深那般的诚实,包括他。这样的敬畏催生出一种难以释怀的优越感,而优越感驱动着他对人生指手画脚,顺便嘲笑路途另一头踩着滑轮前进的路人。
嘿。他高喊着。你的滑轮掉了一个轮子。
他把那只掉落的轮子捡起,置于手心摆弄把玩,却没有递还给路人。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