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 1）

【八】

空山新雨后。

檐上有几滴未落尽的夜雨，此时滴滴答答拍打在地。喻舟被巨大的恐慌感惊醒时，身边已没有温度。他皱了皱眉头，好似昨晚共枕之物本该是温暖的一般，可楚禅明明是只千年老鬼，表情凝固在床上呆坐的那人脸上。

他匆匆套了只鞋，便再次如噩梦缠身挣扎转醒，运气直奔山顶。楚禅的背影忽的有些佝偻，像是什么看不见的担子日积月累、渐渐地压在了这鬼只剩骨头的肩上，和千年前某一个人总挡在身前的背影重合了。

喻舟想抓一抓楚禅的衣袖，却被一巴掌拍开，他将目光从自己泛红的手背移开，然而问不出一句：“何至于此？”

本至于此。

山间若有若无的风撩起画皮的尾发，轻轻地送入身旁紫袍人的掌中。紫袍人手心把玩，一双眼眉峰上挑，挟着挑衅、得意，还有一丝丝隐秘的憎恨。喻舟也在看着紫袍人。

喻舟退后一步，直起身子道：“我是骗了你。”

“我下山本就是冲着你…也不是！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着我去寻你，寻一个画皮鬼…但是我不知道你是谁，血引…血引却是有用的！我得到的资料显示你在那个游乐场的鬼屋一带多有活动，我便去了那边想碰碰运气。我这一世…我运气一直不错，遇到了你。”

“可是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尽管不记得，也欢喜得狠。”喻舟的声音时断时续，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满是心酸，满是委屈，“我想，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

跨过万水千山，等过洪荒扭转，我终于找到你了。

喻舟的手伸出即回，他不知道画皮想起来的多少，也不知道胎光的灵魄回了多少，阵心愈发不稳，那个禁咒维持不了多久了。可当初有人费尽心机隐瞒真相，真的想要有朝一日一切卷土重来么？

“你和我师弟…”楚禅转头看了看紫袍人，紫袍人听到师兄在叫自己，嘴角不自觉地翘成弯月，眼神炽烈回望着他的师兄。画皮安抚性地摸了摸叶三的头，“你知道我师弟的事情，对么？”

喻舟心脏猛地收缩，溺水的木船咕噜咕噜从湖心重新浮出水面。

“是，我知道…一部分，关于《章华志》。”

《章华志·卷三：漂橹录》

“时天下大乱，魔物横行。封狐假寐山口，毒虺尽出雷渊。”＊

那时章华山有一位天师，姓李，座下只有两个捡回来的小徒弟。大徒弟专攻吃喝玩乐，小混蛋的威名响彻四山五岳，偏偏天赋极高、悟性极强，又生了张笑意盈盈的脸，让各位长辈无法端起长辈的架子教训人。这让各位师傅师尊将目光投向更小的软柿子上，章华山的二弟子性情冷僻、不苟言笑，天资平平，却是道家各派的典范，不到九岁，就挑灯夜读，“头悬梁锥刺股”的现实佳话一直在教育实例中口口相传，只有这位是真的做到了。每每到考功课日子，这俩师兄弟总能夺得头筹。久而久之，十年如一日的优秀，使得章华山的孩子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如果当时李天师避世，没有派他的两个弟子下山……”喻舟伸手抓了抓崖上的云雾，抓到一点水汽，没过多久也就散了。

“师弟！你说…师傅就这样派我们下山除魔物，什么都不交待，不怕我们死在山下？愚兄认为他就是不在乎……哎哎哎，你干什么！”章华山山脚忽然有位白衣青年摔了个屁股蹲，他的“鹤烟”剑也随着从天上砸到了脚边。话音刚落，又有一人稳稳地踩在地面，不慌不忙地召剑归鞘。

“兄长，师傅叮嘱我们，出了章华山，便不要御剑了。”后来的那位腰间别一和田白玉牌，手执一剑，刻名“潇碧”。话是说得大人话，可他的嗓子还没琢磨透少年人的心肠，便又听上来有些许违和，像是河流冲击岸边鹅卵石时，不小心让石头与石头也撞上，沉闷汹涌里蹿出清脆地一响。

摔倒的人倒也不记仇，随意拍了拍袍上的灰便起身了：“师傅还叮嘱我们遇见魔物要剥皮呢！叶三，当街遇到了，你可别就地处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