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讲戏(2 / 2)
“偏路子?”
何悉看着她,“他太想去演这个角色本身了。”
陈说不解地问:“有什么不对吗?我也很想在观众面前呈现出他们心中的那个角色啊。”
何悉半只小臂搭在椅背上,用指尖轻描上面的纹路,启唇道:“只想让观众满意,那你自己满意了吗?现在的演技总是与时评挂钩,观众说你演得好并不代表你的演技真的有多好,做演员,第一件事是要认清自己,才能说服别人。”
陈说听得有点入迷,但思维又不甚通透,眼神示意何悉继续。
何悉伸出两只手,细长的手指搭出一个三角形,“你看,编剧赋予角色生命,观众为他构造形态,而演员要做的,则是给他灌注灵魂。这三者中,观众看得最全面也最浅显,他们已经有了要求,是带着有色眼镜去看你的。而演员则不同,演员的局限性最大,潜力也最大,虽然你只需要演好这一个角色,但是没有范例样本,没有同向比较,你只能和自己比。”
“不一定是最全面的,但一定是最深入的。”陈说想起这句话。
何悉明朗地笑了一下,“没错。我第一次进组拍《青梅》的时候,感觉演戏不过是背背台词,没什么难的。直到我为了拍结尾的一场哭戏耗了整整三天,一共只睡了八个小时,哭到耳鸣,但情绪还是不对。”
陈说知道,那是何悉以极强的共情力封神的一段戏。讲的是何悉饰演的少女阿书看到最好的姐妹秀明失足后,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边走边哭的情节。陈说记得她看到这个片段时,整个心都抽紧了,跟着屏幕里的何悉一起哭得不能自已。
“那天我哭到凌晨三点,还是没过,剧组收工,整个片场就剩我一人。很静,很暗,只有出口的一盏电灯还亮着。那一瞬间我好像突然回到了小时候,是一年很冷的冬天,我蹲在路灯下面不敢回家,因为我把妈妈给我买的生日礼物弄丢了,那是我求了很久才求来的玩具。但是偏偏那么宝贵的东西,怎么就被我弄丢了呢?”
何悉声线悠慢,就像在讲故事一样,让陈说完全的沉了进去。
“阿书遇见秀明,好不容易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友情,那是她出生以来最宝贵的东西。但是和我的玩具一样,丢了就是丢了,在那个雪夜,在那条街道,再也找不回来了。”何悉转头看向陈说,“那一刻, 我才真的成了‘她’。”
陈说静了几秒,问她:“不会走不出来吗?”
何悉笑着移开眼,把目光投到上空去,“没有什么走不走得出来。说实在的,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去塑造一个崭新的人,只是把每个角色都当成是我分离出去的个体。”她话音一顿,继续道:“换句话说,她们都是我,但我不是她们。”
何悉大喇喇伸了个懒腰,直起身来对着陈说,“所以啊,先让你自己满意,观众自然就满意了。”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陈说的眼睛和头侧,“演戏,靠的是这里,和这里。”
陈说指着自己的胸口问:“那这里呢?”
何悉又回到那副惯有的俏皮样子,拉长尾音说:“这里,是我的。”
拍了拍陈说发呆的头,何悉站起身准备入场,叮嘱道:“以上话语权均为何悉所有,千万不要拿去当人生箴言哦。”她又回身朝陈说眨眨眼,“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看着何悉走远的背影,陈说感觉自己心里满满的,好像很久没有和谁讨论过这么深刻的话题了。每天不停地拍戏、赶通告,忙着吸粉,忙着加单,想在这个行业有所建树,又总是安慰自己差不多就可以。
但何悉不一样,她坚定,中肯,有卓见的信念感,像极了刚出道时候的自己,而后陈说又微笑着摇头否定。
何悉就是何悉,不像任何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