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烟雨天，辞人间（1 / 2）

穷阴日近，不庭风雪一日日肆虐起来。姬容着了些寒，缠绵床榻日久，咳嗽却越发厉害。

子岁照着去岁的药方煎药给她，眉头深锁：“姑姑这是怎么了？吃了药也不见好。往年姑姑病的可没有这般厉害。”

“无碍，不过是些陈年旧疴，今岁风大，将养些时日便好。”姬容半卧在塌上，吃药如同吃茶，长绸松垮垮地遮着眼，“倒是这天越发敞亮了。”

“兴许等雪停，便能看到日头了。”子岁终于有了些兴致。她本就是松树成的精，多年不曾见过太阳，对阳光很是有些向往。

姬容挽了个笑来，唇淡如纸，“若真要等太阳出来，还得好等，现下怕是不成了。”

不庭上空的浓云年年飘散，能撑多久全看造化。若天地怜她去后妖族无人，多施一份怜爱，好歹让云散得慢些，她便能多撑些日子。

逗留世间许久，日日与天光相抗，她的身子已经渐渐逼近强弩之末。

加上近年香火隆盛，便是再不愿沾染因果，到底也应了诺，拂照了些凡人，虽有子岁替她承香，仍是犯了忌讳，天道再如何仁慈，终究不能放任她在这里不管。

只是这些，子岁不会明白。她仍坐在床沿上，兀自欣喜。

“多久都等得。等太阳出来，子岁同姑姑一道晒太阳。姑姑连年伤寒，许是体内阳虚阴盛。我听说太阳乃极刚极阳之物，想来晒一晒对姑姑这身顽疾大有裨益。”

小松精的头发，因着不见天日的缘故，总有些枯燥，姬容伸手摸去，头发扎在她手心，如同灼在她心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传来：“好。”

于是，风雪在子岁的期盼里走走停停，来了又去。刻漏里的沙颠颠倒倒，时光无涯，转眼已过千年。

日光渐渐能穿透稀薄的云层照射到地面，八百里不庭冻土终于透出些融融暖意。子岁的面孔终于长开了些，显出些成熟女子的风韵来。

她仍陪在姬容身边，无雪时看她下棋，落雪时同她吃酒。

因委实对下棋一道十分不感兴趣，多数时间里，她都在一旁边分神照看着山下香客，边追着光影儿伸展枝叶，兼顾两头，很是繁忙。

姬容酿的松子酒滋味一绝。大抵同气相连，子岁十分喜欢，必要喝个痛快，开始还醉得人事不知，有回半梦半醒间，似听到姬容在身旁轻叹，说了些“等我走后，莫要胡闹”的话，再之后，许是喝的太多，总觉得身体能抵抗了些，两坛进肚也只有点眼晕，起居坐卧却不影响。

子岁觉得，大抵她有些千杯不醉的天赋，后天又勤加努力，若这样都能如凡间酒鬼醉汉一样，怕是会丢了姑姑的脸面。

山里香火仍是不断，正值当朝皇帝信奉道家神仙，广修庙宇，借了这个光，不庭山终于起了第一座庙。

庙成后，子岁应姬容要求，时时下山走上一遭，不走远，只在周围州郡逛逛，回来时便带些人间百味，说要与姑姑补身子。

姬容的身形越发消瘦，宽袍广袖搭在她身上空落落，风一吹，仿佛就要随着头顶的云散了。

不知何时起，那片总是遮着她眼的长绸，欲脱不脱，似是挂在脸上，更像浮在半空。

若要盯着久了，子岁又觉得，这长绸同不庭那些半褪不褪的浓云一样，静悄悄的消散，不知何故。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姬容同她相隔这样远——她像她头顶的云，耳畔的风，走过足下的土地，云后漫天的星辰。

那些人间风物，最终全进了她自己的肚子，连同姬容新酿的酒。

惊蛰时，最后一缕浓云散去，烟云雾雨拂去了不庭山早年迷蒙的罩纱，显出原本模样——百里冰川直耸云端，崖上冰凌剔透璀璨，望之如笼仙光，令人神往。

香火达到鼎盛。王孙贵胄，天子嫔妃无不信奉。新帝大兴土木，修了恢弘寺院专做朝拜，九州郡县，独此一家。

姬容已经许久不曾出门，棋盘随着她搬到房内，不用走出房门，便能消遣。

棋子被长久把玩，棱角不复存在，子岁原说要寻些有棱有角的石子当新的棋子使，被她挡了去。

这棋子用着趁手，便是没了棱角她也能下得。

连绵春雨下了足足十三日。第十三日，子岁从山下赶回，提着凡人吃食，浑身水汽。

她在树下等她，那树是小松精在一处避风地种的，树冠大若巨伞，轻易便能挡住满天星斗。

子岁已经长成了大姑娘，亭亭玉立，像峭壁上新绽的花儿，吐出蕊来。草木精怪，果真得了日精月华才能长成，她已耽误她万余年。

这个由她看着长大的姑娘，承着万家烛香，已有了些超然模样。

“姑姑为何不在屋内等我？莫要着了潮气，又病一回。”

说着话，子岁上前拉她，力气比她还要大三分。

“觉得身子爽利，又左右无事，想着你今日回来，便来等你。有这树挡着，没什么大碍。”

姬容由着她带进房，看小姑娘急急的拿帕子为她擦头脸，忙压了她手腕，“莫急，我有些话与你说。”

“姑姑有什么话等我为你擦干也不迟。姑姑不稀自己的身体，子岁却稀得。就有天大的事儿，都得边去。”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下，有些被风卷进来，打湿窗棂，小姑娘垂首站着，叫人辨不清她的神情。

姬容没再接话，静静看着她为忙来忙去。帕子擦到眼睛时，不知道哪里的风轻轻吹来，如羽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