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君子（2 / 2）

聂明玦脸色很不好看：“你知不知道他以前在夔州干过什么？你们就算收他进山门，严加管束也就算了，还派他出去栎阳，不怕他在外兴风作浪？”

“知道，打过架，杀过人，混过帮派反过来把帮派杀干净了，成了夔州一霸，吃饭没人敢管他要钱。” 温退思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淡淡道，“那你又知道他是哪种人吗？”

“什么意思？” 聂明玦皱眉道。

温退思把手中剥出的花生仁朝聂明玦晃了晃，得到一个“不吃”的回答后，自己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一根筋的反社会人格，聪明而没受过教育的孩子。”

—— 反社会人格，又称无情型人格障碍，高度攻击性，缺乏羞惭感，不能从经历中取得经验教训，行为受偶然动机驱使，社会适应不良等。

聂明玦在那本《残卷》里读过这样一段话，他还很好奇，为什么《残卷》里连这种东西都记。

温退思续道：“就像有的人天生少条腿，那条腿就永远不会再长到他的身上；有的人天生缺少同情和愧疚，那么同情别人和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愧疚的能力就永远不会回到他的脑子里。”

“一根筋的人，他认准的东西绝不准有错。七岁的薛洋认准了人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但常慈安没有；七岁的薛洋认准了人不能以大欺小，不能无辜害人，但店小二和常慈安偏偏欺了他，害了他。”

“于是他会认为，这世界上善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恶人才会有好下场，所以他做恶人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无比正确、没有一点问题的。这种世界观又贴合了他的反社会人格，于是噗咻——” 温退思挥了挥手，“一发不可收拾。”

聂明玦越听越觉得起鸡皮疙瘩，沉声道：“这种人，你居然不除了他？留着他将来害世不成？”

温退思苦恼地挠了挠头，想了想，解释道：“这么跟你说吧赤锋尊，我是个教育工作者，薛洋刚见到我的时候，才十五岁。我试都不试就判定一个未成年人无可救药，这不合适吧？”

“教育工作者？你？” 聂明玦瞪大了眼睛，看着温退思坦然点头，勉强道，“那这种人，还又可救药？”

温退思叹道：“现在看来，算是有了。他获得了信任、关心和尊敬，也知道得很明白这些东西是通过付出什么换来的。锤镰主义世界观又一定程度上替代了他那单纯而幼稚的丛林法则世界观。现在，他应该勉强算是能够——”

温退思考虑了一下，打了个比方：“能够拄着拐蹦跶的残疾人了。如果我在外面的话，我不会同意薛洋现在去栎阳的。但我不在，所以我只能服从集体的决定，信任组织的判断。”

聂明玦已经听得头晕脑胀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相信他不会违背工作原则，不会胡乱害人。” 温退思叹了口气，“只是我不知道，若是他遭遇什么重大打击，还能不能保持现在的状态。只能期待他真的能做到吧。”

一声叹息，随着轻风萦绕满山，飘过那个少年曾停留过的每一个角落。

·

疼痛，钻心的疼痛。饶是自小便经历过那么多的痛苦，此时浑身上下每一处的伤还是令薛洋难以忍受。

打击比他预想中来得还要快，更超乎他预料的是，打击来自金光瑶。

那个混蛋不是在夷陵吗？怎么会派人千里迢迢来栎阳，和他作对？薛洋咬牙切齿地想。还有那个白雪观的臭道士，妈的没长脑子吗？常萍哭诉几句就当真信常家是“无辜被害”的“积善之家”了？

—— “君子直，可欺之以方。这年头像傲雪凌霜宋道长这种直心肠的好人属于珍稀动物，同学们要是遇到了，一定要好好珍惜。” 时政课上，温退思带着笑意的调侃又跳进了薛洋的脑海里。

君子，狗屁的君子，还他妈不如乱葬岗上那个伪君子。

身旁的长草有齐腰深，虽然挡住了追兵的目光，但也意味着求救无门了。真的就这样？在这种地方？薛洋迷迷糊糊地想着。

失去意识前，薛洋似乎听到了竹杖点地的“哒哒”声，一个少女的惊呼声，还有一个温和清雅的声音：“怎么了？”</p>